1、云痕 枕霞友失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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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回
枕霞友失口问弓马
悍魏氏借婢压侯门
宝玉生日将近，史家忽遣了车来，将湘云接回去住一两日。说是两位太太想她，家中也有几件旧物要交代。
车到史府门前，才过申初〔1〕，天色已阴沉下来。
湘云掀起车帘看了一眼，侯府匾额仍悬，两边石狮如旧。只门旁老松撤了，换作两盆浮土新花，开得热闹。
翠缕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她。门房史安早迎了上来，满脸赔笑道：“姑娘回来了。太太们都等着呢。”
湘云踩着脚凳下来道：“我才到门口便有人候着，可见如今贵重了。”
史安赔笑道：“姑娘又说笑。”
湘云转眼见角门边堆着两只箱笼，箱角湿着，麻绳勒得紧实，打的是水脚上常见的活扣。湘云便道：“南边来的？”
史安怔了一下道：“姑娘好眼力。船才卸下来，方才送进门。”
湘云伸手在箱角湿痕上一点道：“水气都没散呢。”
她从箱边过去，闻得旧漆潮气。走了几步，周奶娘从二门里迎出来。几年过去，奶娘鬓边添了霜色，一看见她，眼睛先热了，忙低下头去扶道：“姑娘慢些。”
湘云笑道：“回自己家走几步，倒要人扶了？”
周奶娘只往左右睃了一眼，压低声气道：“卫家魏夫人带着公子亲自过来了，在前头小花厅坐着呢。二太太吩咐，姑娘先回屋换衣裳，一会儿好过去见礼。”
湘云脚步停了停，眉梢微挑道：“笑话。我这身又不是见不得人。”
周奶娘扯了扯她衣袖，急道：“好姑娘，那是相看姑爷的大事，快别由着性子了。”
门洞里一阵风穿过去。湘云理着袖口道：“知道了。换便换罢。”
二门以内还是旧径。青砖洗得干净，廊下花木修得齐整，只转角雕花灯屏与朱漆栏椅皆已撤去，换了粗陋竹凳。
她原先住过的屋里，窗纱新糊，帘子新浆，案上白瓷瓶插着初开芍药。偏靠墙那架白鹿小屏风没了，墙上留下一方浅浅旧印。
秦妈妈已经等在屋里。她是孟夫人身边的人，一件鸦青褙子〔2〕穿得纹丝不乱。见湘云进来，先规规矩矩行礼道：“二太太说姑娘一路辛苦，先换衣裳，再往花厅去。”
炕上早叠着一套齐整衣裳。蜜合色〔3〕夹衫，浅绛裙，另配一条压金丝绦。
湘云抚着那浅绛裙，指尖微滞。在潇湘馆里，林姐姐素日也常穿这颜色。
她指节收紧，将衣料攥出浅浅褶痕，随即松开手，敛去神色，拈起夹衫袖口，向秦妈妈笑道：“二婶婶费心了。穿上这身，只怕连笑都得收着些。”
秦妈妈垂手陪笑道：“姑娘如今大了，穿这个才显稳重。”
周奶娘在旁催道：“姑娘快换罢，仔细误了时辰。”
翠缕替湘云解下披帛，脱下那件在荣府穿惯的缇色纱衫。她妹子翠纹接过去叠好，放在案边。
蜜合色夹衫套上身时，湘云抬了抬胳膊，袖口恰恰掩过手腕；待腰带扎紧，领襟抚平，秦妈妈又亲手将她胸前那枚金麒麟〔4〕拨到正中，笑道：“这便好了。”
案上放着茶壶。湘云伸手去取杯子，袖中那只小扁壶恰好碰了一下腕骨。她的手停住了。在荣府时，她常往水中兑一点酒，入口身暖，人坐在席上也更自在些。她才将手探进袖里，门外周奶娘咳了一声。
湘云抽回手来，饮了半盏残茶，吩咐道：“走罢。”
到了小花厅，大太太与二太太孟夫人陪坐在上首，正同客座上一位着大红妆缎褙子的贵妇人说笑。那便是忠顺王妃〔5〕之妹魏夫人。那魏夫人虽仪态安详，说话却句句不离宗室门第的规矩，生怕旁人瞧出她内管领宫女母家的旧底细。
帘子打起，仆役引着一个单薄少年跨进厅来，正是卫若兰〔6〕。
湘云抬眼睃了一眼，心头倒是微微一动。
眼前这少年生得人如其名，眉目清隽，鼻梁挺秀，皮肉白净，穿一身簇新的石青缎对襟袍子，单论面孔，真真是一副俊秀体面的好皮囊。
他见湘云坐着，便规规矩矩躬身作揖。
湘云离座敛衽还礼，客套寒暄了两句。卫若兰垂着眼帘，并未开口接言。湘云退回座上，冷眼瞧着：眼前这人虽生得眉目端正，行止间却全无主张，举手投足皆看母亲眼色。
卫若兰行至迎风处，掏出一方织锦绢子掩在唇边，细细呛咳起来。那嗽声轻软绵弱。
魏夫人眼风扫过去，眉宇间却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厌嫌，端着腔调斥道：“当着长辈，成何体统。坐下罢。”
卫若兰浑身微颤，忙将绢子塞入袖中，垂眼柔声应道：“是，母亲。”
湘云唇角的笑意已渐渐敛去，心下暗自生疑：平日林姐姐也不过春秋换季才嗽几声，如今交了四月暖天，眼前这位倒咳成这副模样。
两人隔着矮几坐了。湘云见他缩着手脚垂首不语。若是平日，她大约也就由他去了，随口拣两句闲话搪塞过去。可她一低头，正瞧见自己身上那条浅绛裙，心里便又想起了她。
没等湘云自己回过神来，话已经出了口：“常听闻京中公子好习弓马，卫公子平日可会射？”
范夫人在上首听见，忙打圆场笑道：“我们这个丫头，打小就淘气，爱穿哥儿们的衣裳，还缠着她哥哥们学过几天骑马，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云丫头，是不是？”
她一面说，一面拿眼睛直往湘云这边递。
卫若兰正要答话，却先觑了一眼魏夫人的脸色。魏夫人端着茶盏，笑道：“卫家如今是承荫〔7〕书香门第，整日骑马射猎那是粗汉的勾当。我们若兰身子虽单薄了些，可心性比谁都好强。他自小最爱去射圃〔8〕看旁人开弓，眼里瞧着，心里暗暗揣摩用劲，比那些只凭一把蛮力的大老粗强上百倍。”
卫若兰面颊泛红，两手揉搓着衣角，对着湘云细声细气地讷讷笑道：“母亲说得是。我拉不得硬弓，不过射圃里热闹，我倒喜欢看别人射。”
湘云听着他那尖细柔弱的嗓音，心底已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腻味。
瑞香奉了新茶与果点上来。孟夫人因笑着张罗道：“今日天暖，若兰既然来了，不知平日用不用些果酿？府里倒新备了些甜米酒。”
魏夫人眼皮微挑，冷声接道：“孟夫人快收了罢。若兰自幼在菩萨跟前许过愿心的，平素信佛持戒，滴酒不沾。卫家往后进了门的媳妇，也得以清净持家为要，断容不得这些破戒浊物。”
卫若兰微抬眼帘，大着胆子轻声接道：“我虽不饮，史姑娘若喜用些果酿，倒也……”
话未说完，魏夫人眼光冷冷扫将过来，手中茶盖重重往盏上一碰。卫若兰吓得脖颈立时一缩，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里咽了回去，忙两手揉搓衣角，改口讷讷应道：“母亲说的是……佛前戒律森严，还是清净为上。”
湘云坐在下首，袖中那只冰凉的小扁壶紧贴腕骨，只觉袖底一阵发凉。
魏夫人扫了一眼侍立在后的翠缕和翠纹，因笑道：“大姑娘身边就这两个小丫头伏侍？日后是要进王府宗室席面的，排场短不得。若兰身边有个打小使唤惯的，名唤秀鸾，模样周正，手脚麻利。”
魏夫人朝门外吩咐道：“秀鸾，进来给史大姑娘磕头。”
范夫人脸色一变，忙欠起身道：“魏夫人，这……之前不是说好了的么？”
魏夫人只端着茶盏，眼皮也没抬。
门帘微动，走入一个二十上下的丫头。她穿一件银红洋缎掐牙袄，外罩青缎小坎肩，鬓边斜插一枝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一对金丁香，眉毛描得又细又挑，进门先拿眼睛往主子们脸上转了一圈，身上一股茉莉粉的甜香。
她上前福身，娇滴滴地道：“秀鸾见过史大姑娘。”
秀鸾起身时，顺手端起茶盏往卫若兰手边一搁。茶托在几上一碰，瓷盖当啷脆响。卫若兰吓得脖颈一缩，竟往外侧避让了半寸，连抬眼瞧一眼这丫头的胆气都没有。
魏夫人见状，沉着脸向湘云道：“这丫头知冷知热，若兰夜里喝药全凭她伺候。今日我做主拨去姑娘屋里使唤，一来分劳，二来早些知悉脾性，往后过了门才妥帖。”
孟夫人面色微微一僵，湘云冷眼瞧着，心头彻底雪亮。
她敛去面上笑意，稳稳坐着，眼风往孟夫人脸上一落，从容道：“二婶婶若觉得好，留在二房使唤便是。我那屋子窄，经不起这等排场。”
魏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搁下茶盏，转开话头道：“亲事若定，账目总要先说清。我们若兰是奔着承荫前程去的，媳妇的体己嫁妆若太薄，往后在王妃娘娘和宗室席面上，彼此面上都不体面。”
孟夫人忙使了个眼色，蒋妈妈只得走上前，将一本册子摊在案上，照着念道：“顾夫人当年留下的旧物：旧螺钿针线匣一只。银簪二支。玉环一副。东郊旧庄田三十七亩。压箱银四百六十两。通州河埠旧仓半间，船份二厘……旧缎四匹，现存二匹半。”
魏夫人听得半间旧仓与二匹半缎子，叹道：“哎，竟细碎成这副模样。罢了，好在有我们王府在后头撑着，往后公中短不了她的月例，只是一样：既嫁进卫家的门，往后凡事便要按卫家的规矩办，不该争的旧账，休要再提。这册子誊一份，过大定〔9〕时随庚帖〔10〕送来，两家都画了押才算数。”
孟夫人脸上青白交错，只得陪笑应承。湘云转眼看向卫若兰，只见卫若兰两手搭在膝头，微低着头。
湘云手中茶盖碰在瓷沿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从前厅出来，廊下灯已经点起来。湘云走得很急，浅绛裙在青砖阶上窸窣拂过。翠缕与翠纹紧跟在后头，一路谁也没作声。
方跨进自己屋门，湘云步子骤然顿住。
只见外间墙根下已搁着两只箱笼，秀鸾正大模大样坐在窗下小杌子上，面前摆着一只朱漆描金礼盒，正一样一样往案上码东西。
湘云压住怒气，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秀鸾慢吞吞地站起身福了一福，娇滴滴地笑道：“夫人打发我来给姑娘送礼。”
她把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湘云看：一匹宫缎，两匣香饼，一方端砚，一匣湖笔。末了从盒底红绸上拈起一把裁纸的小刀，刀柄镀了金，刃口是雪亮的钢。
秀鸾道：“这一份文房，是我们公子亲自挑的。”
她把小刀放回红绸上，又笑道：“还有我。夫人说，我也是礼里头的一样。”
湘云眉头拧紧，秀鸾已自顾自接道：“方才二太太吩咐了，明日回荣国府，由我服侍姑娘一道回去。”
湘云气血直往顶门上撞，正要厉声发作，翠缕眼疾手快，赶忙上前一把攥住湘云的衣袖，暗暗扯了两扯，拼命递眼色。
秀鸾也不等她开口，拍了拍衣襟，转身道：“我去替姑娘归置明日带去的衣物。”
秀鸾走到案边，眼风掠过窗边小几上那架落了浮尘的旧自鸣钟〔11〕，因笑道：“姑娘这小几上的自鸣钟坏了，指针停着也不动弹。等过些日子，我找王府里的巧匠来替姑娘修一修便是。”
秀鸾目光落回案头，鼻尖微耸，眼风扫过案上的小铜壶，转头对翠纹斥道：“姑娘这水壶里如何泛着一股酒气？是不是你这蹄子偷摸混了酒进去？”
翠纹面色一僵，讷讷涨红了脸，一时答不上话。秀鸾冷笑一声道：“我们少爷可最见不得酒腥。我这里由得你们，若教魏夫人闻见，仔细回了上头立时打你几十板子撵出去。”
说罢，她再不瞧众人一眼，掀起门帘径自去了外间。
秀鸾脚步才走远，湘云气得浑身发颤，抓起案上的茶盏便要往地上掼。翠缕唬得忙死死握住湘云的手腕，低声求道：“姑娘使不得。”
帘外脚步声急，大太太范夫人已扶着丫鬟跨了进来。
范夫人屏退了丫鬟，掩上房门，一把拉住湘云的手，眼圈倏地红了，垂泪道：“云丫头，我知道你心里受了大委屈。”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前些日子，魏夫人连秀鸾的箱笼都打发人送来了。我拿你年纪小、屋子窄，好说歹说劝了半日，她也说有理，当日便叫人把箱笼抬了回去，只说今日不过带秀鸾来，给你认个脸。今日临走，我私下问她，怎么又把人留下了。她只说……瞧着姑娘心里，像是不大服气。”
湘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范夫人接着哽咽道：“可如今家里败落成这步田地，你叔父他们为了借卫家在忠顺王面前的一句话，在外面东奔西走，见着人便点头哈腰，哪里还存得半分开府侯门的气度？我如今当着你面，就当是我求你，千万莫要同秀鸾闹翻了脸，好不好？”
湘云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伯母，掌心的茶盏一点点松开。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酸涩，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头应道：“大婶婶快莫这样说，我都依大婶婶便是。”
范夫人拭泪道：“史家到底是亏欠了你。好在离你进许年〔12〕还差着两年多呢，大定成婚的日子远着，外头断没有这时候下聘的理。明日你回了荣府，同姐妹们好生散散心，别在心里多存心思。那秀鸾若是真敢欺负到你头上，你只管差人送信回来，我亲自替你回绝。”
湘云反手扶住范夫人的肘弯，柔声宽慰道：“大婶婶放心，我省得轻重。婶婶身子要紧，快别伤心了。”
范夫人又嘱咐了几句，方才拭着泪，步履蹒跚地去了。
房门再次合上，四下里阒然无声。
湘云浑身脱了力，伏在案上痛哭起来。
伯母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宽慰虚词。自家叔婶在王府跟前直不起腰来，连魏夫人塞来的丫头都要赔笑奉承，待到了许年，哪里还能由得自己做主。
翠缕在旁倚着案角，拿帕子捂着脸，也是止不住地淌眼泪。
痛哭了一阵，湘云猛地从案上直起身来。
她一把抓过案头那只小铜扁壶，拔开塞子，仰起头将里头残存的大半壶烈酒咕咚咕咚一口饮尽。
烈酒烧入腹中。
湘云抹去嘴角酒渍，眼底泛起一片通红的煞气。
她将空壶重重扣在几上，对翠缕哑声道：“替我梳头。”
翠缕忙用袖子擦净脸上的泪痕，取过黄杨木梳，立到湘云身后。
湘云端坐在铜镜前。
镜台旁，卫家送来的那只朱漆礼盒仍半开着。
盒底的红绸上，那把镀金柄的小裁刀静静躺着，刃口在灯火下泛出一道冷薄的寒光。
【注释】
〔回目〕枕霞友：湘云在诗社的别号是“枕霞旧友”。原著第三十八回，贾母在藕香榭说起自己小时候，史家也有个水亭“叫做什么‘枕霞阁’”。起诗号时宝钗便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
〔1〕申初：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申初约下午三点。
〔2〕褙子：一种对襟、两侧开衩的长外衣，宋明妇女常穿。
〔3〕蜜合色：淡黄微带粉的颜色。原著第八回宝玉去梨香院看宝钗，她穿的是“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
〔4〕金麒麟：原著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送来一盘贺物，贾母看见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说“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答：“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宝玉听了，便把那只麒麟揣进怀里。第三十一回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5〕忠顺王妃：忠顺王是原著里与贾府不睦的一位王爷。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忠顺王府的长史官登门向贾政索要戏子琪官，贾政这才知道儿子在外头的事，再加上贾环告状，把宝玉打了个半死。
〔6〕卫若兰：原著只在第十四回秦可卿出殡时露过名字：“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
〔7〕承荫：凭祖辈、父辈的官爵或功劳，子孙得授官职或入监读书，也叫“恩荫”。
〔8〕射圃：习射的场地。庚辰本第三十一回回末总评：“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一般据此推测，八十回后湘云嫁的是卫若兰。
〔9〕过大定：订婚时男家正式送去聘礼，过了大定，婚约便算定下了。
〔10〕庚帖：写明生辰八字的帖子，议婚时男女两家交换。
〔11〕自鸣钟：西洋机械钟，明末由传教士带进中国。原著第五十一回晴雯病中，“只听外间房中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第七十二回凤姐说自己“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
〔12〕许年：本书设定：姑娘满十八岁才入许年，此后方可议婚，婚事要由她自己点头。见088回《许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