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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凌晨3点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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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初雨是在凌晨三点落的。
没有半点预兆。
前一天傍晚还能看见粉紫色的晚霞贴在肯辛顿的屋顶上,到了后半夜,风就硬了,细针似的雨丝敲在出租屋的单层玻璃上,沙沙的,一下一下刮着这栋百年老房子的墙皮。
解不尽没睡。
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最后一行生物学参考文献敲完的时候,键盘的背光已经暗了三回。
他按了保存键,把U盘插进电脑,金属接口碰在USB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英国老太太的收音机声,隔着墙传过来,闷得像裹在羊毛里。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刺骨。
这栋老房子的暖气永远只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工作,其余时间,整个屋子都是敞着口的冰箱。
橱柜最上层只剩半袋临期的燕麦,袋口敞着,落了点灰,他冲了小半杯,热气往上冒,模糊了窗玻璃上结的薄雾。
解不尽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刚打印出来的射电天文学课题资料。
作为一名刚入学的博士生,他不仅要在学业上跟上这群天才的节奏,更要在生存上精打细算。
房东昨天发来的邮件还在手机里躺着——房租上涨20%,不租就滚。
窗外的天是死灰色的,连街灯都浸在雾里,发着昏黄的、发虚的光。
他抱着马克杯靠在窗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
想起十二岁那年,孤儿院的冬天也是这样。
没有暖气,他和另外几个小孩挤在一张大通铺上,他睡不着,就爬起来,隔着结了厚冰的窗户,看外面的雪落满操场的单杠。
那时候他就想,以后一定要去一个能看见完整天空的地方,不要被围墙圈着,不要被人管着,不要永远等着别人来施舍一口热饭。
所以他拼了命地读书,从县城的中学考到北京,又拿着帝国理工的全奖来了伦敦。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容易”两个字,每一步都要踩实了,踩出血印子,才敢往下走。
【这里是伦敦SW7区,寸土寸金的地段。左手边是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的红砖墙,右手边是帝国理工主校区那标志性的女王塔,在雨雾中显得肃穆而遥远。】
第二天是系里的新生研讨课,他提前四十分钟出的门。
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衣襟上挂满水珠,化出一小片湿痕。
地铁Piccadilly线永远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咔”一声弹开的时候,一个背着滑板的男生猛地冲进来,结结实实撞在他后背。
怀里的专业书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发育生物学》滑出去半米,书脊磕在地铁的金属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看着就要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上去。
一只手先一步捞住了。
“小心。”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点雨丝的冷,却不扎人,像冰面轻轻敲在石头上的响。
解不尽抬眼。
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上落了点细碎的雨珠,却一点都不狼狈。
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连页脚都没折皱。
指尖擦过书脊上烫金的英文,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干净的手。
“生物系的?”他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指节上还沾着地铁扶手上的冷意,“新生研讨课的?”
解不尽“嗯”了一声,没多话。
他从小就不会和人打交道,孤儿院出来的人,早就习惯了用沉默当壳,免得被人看穿里面的空。
他伸手去接书,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两个人都顿了半秒。
地铁刚好在南肯辛顿站停了,车门“嗡”地一声往两边滑。
男人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包,往车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亮,像盛着还没暗下去的星空。
“我叫吴悔,物理学与天文学。”
解不尽抱着书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刚才碰过对方手背的冷意,憋了半天,只挤出来三个字很小声:“解…。”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玻璃上印出他自己的脸,冷得像块刚从雨地里捡回来的石头。
解不尽。
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
是孤儿院的老院长给他取的名字,翻了大半本诗集才定下这三个字,说他刚被送来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声,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解不开,也倒不出来。
定完叹了口气,说这名字不好,太薄了,可改来改去,还是这个最像他。
他以为这只是伦敦千万个留学生里,最普通的一次擦肩。
毕竟在这个城市,每天都有几百个和他一样的人,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挤在同一班地铁里,往帝国理工的方向去,转个弯就再也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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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走进阶梯教室,找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那里背光,没人会注意到他,也不用应付任何人的搭话——刚把书放在桌上,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带着雨味的风跟着人一起落了下来,一杯热咖啡被推到了他的桌角。
“看你刚才在地铁里冻得手都红了,”吴悔在他身边坐下,把自己的讲义摊开,指尖在扉页上敲了敲,“楼下自动机买的,加了奶,不苦。”
解不尽的手顿在半空中,没敢接,抬眼扫他:“我们认识?”
“刚才地铁里,”吴悔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很浅的虎牙,“我捡的书,你忘了?我叫吴悔,刚才跟你说过。”
他“哦”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到什么似的,指尖终于碰了碰纸杯壁,温度隔着纸传过来,烫得他缩了一下。
“谢谢。”
“客气什么?”吴悔把自己的笔袋往中间推了推,露出里面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黑笔,“看你抱的书,是南极极地方向?我之前在国内就跟着导师做过极地观测的项目,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解不尽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书往怀里拢了拢。
他习惯别人的好意都带着标价,孤儿院的阿姨给一块糖,是要你乖乖坐一下午不许闹;同学借你半块橡皮,是要你考试的时候把卷子往旁边挪一挪。
没人会平白无故,给一个刚见了两面的陌生人,递一杯热咖啡、还…
吴悔却像没看见他的防备,侧头往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教授来了。”
教授已经走上了讲台,投影幕布亮起来,先是一片漆黑,然后忽然炸开无数星子,是哈勃望远镜拍的深空场,浩瀚的,没有边界的星空与极光铺在整个教室的墙上。
吴悔忽然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利落的字:
【我有这门关于这的往年题库,下课发你?】
解不尽捏着那张便签纸,纸的边缘还带着点体温。
他抬头,刚好撞进吴悔看过来的眼睛里,对方冲他眨了眨眼,又飞快地转回头,假装认真记笔记。
他把便签纸揉成很小的一团,攥在手心。
窗外的雨还在落,落在帝国理工的红砖屋顶上,落在行驶的红色双层巴士上,落在街角卖炸鱼薯条的小推车上。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极地奇观同相关理论,整个教室都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解不尽握着那杯还在发烫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