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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新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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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又开始变换——
“三百二十万,这位先生您拿好。”荷官的声音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大脑自动把声音替换成了这人的声音。
金碧辉煌的灯光把人的眼睛闪得发昏,一只涂着猩红指甲的手自半空中伸出,指间夹着燃烧的雪茄,烟雾不是冲上却是冲着自己而来。
随后是整切的冰球在威士忌酒杯里晃动敲击杯壁的声音,随着视线上移,骨节分明而又修长有力的手指微微分开抓紧了杯壁,把手上的钞票插在少女酥|胸上,“谢谢老板”的调笑声不绝于耳。
那里的人用昂贵的酒精浇灌空虚,用极致的刺激掩盖灵魂深处的荒芜。
“小朋友,我再说一遍。”
“你如果同意,我保你平安下船,你的麻烦就彻底结束了,这笔生意你稳赚不赔——”
雪茄的烟雾一刹那幻化出许多触手,仿佛要把他一起溺毙在这温柔乡里,梦里的窦林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的声音——如果你们会放过我,为什么会把我弄上船?可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过早进入社会自食其力,让窦林对与这种隐蔽的陷阱有着非同一般的直觉——可是人生在世一点不由人,现在的他始终没有资格为以前还青涩的他做出决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可能,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般地说出了:“我同意。”
随后巨大的后悔席卷了他的识海,仿佛想要带着他同归于尽一起沉眠于不见天日的海底。
意识几度浮沉,窦林在黑暗之中骤然睁眼,手腕放上自汗湿的额头,一片滚烫。
“啪”地一声按亮台灯,醒来的第一时间是看身边的小孩睡得怎么样,窦林不知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焦虑,总在害怕孩子因为自己的疏忽出现问题。
老房子的房间很小,一盏小小的台灯已经足够照亮整个房间。
芽芽在床内睡得很熟,两只手乖巧放在身侧。台灯光洒在芽芽侧脸的细小绒毛上,小家伙一周好像都在发光似的。
窦林看了一眼,虽然叹了一口气,心里却甚是宽慰。
原因无他,上半夜闹过了,所以下半夜睡得熟,这意味着窦林下半夜能睡个整觉。
惊醒一看时间,才两点多,他满打满算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小时可把他的前半生翻来覆去演了个遍,重重他所期待的逃避的想要忘却的一股脑挤进来,他的脑子密密麻麻地痛,连眉骨都受到牵连。
这小半年来最常出现的还是他,那个已经殒命的身影,阴魂不散地扒着他,在每一个他放松警惕的夜里出现,生怕窦林忘记自己似的。
窦林白天已经累得不行,自己一个人哄睡芽芽 ,有效睡眠时间不到四个小时,一觉睡起来还不如不睡,窦林没办法,给他弄了一个牌位,放在老妈李冠英下首。
初一十五上三柱香,这样才缓解了不少。
这一个梦实在是很诡异,下船之后他接受了心理治疗和催眠,有意忘记了船上的一些片段,不幸的是那个人的长相性格、两人相处的种种细节也被尽数抹去。
但是他的梦仿佛有意替他弥补这些缺憾——某些片段演化成若干版本翻来覆去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窦林自己都分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唯一确定的答案是,他确实有一位“亡妻”。
窦林复又躺下,右手手腕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泪水慢慢蓄满他的眼眶。
挺好的,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孩子,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其他什么人,挺好的,窦林想。
遗憾的是他记不清他的长相,无幸得知他的名字。
斯人已逝,生活还要继续。
窦林脑子里乱成了毛线团,身上的酸痛又来势汹汹,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双重磋磨让他的眼眶再也留不住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窦林实在受不了,烦躁地撑着胳膊起身,后背脊骨随着他的动作明显突起。
他皱着眉头,目光越过凌乱的桌面,伸手把病例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检查单够过来看。
白纸把台灯的光反射到窦林的眼睛里,他不适地闭了闭眼睛,再三确认病历单上医生龙飞凤舞的字是“慢粒(CML,慢性期)”,而不是“急性”。
怎么今天自己好像就要归西似的!
越难受,窦林越烦躁,眼泪倒也没有被蒸干,一刻不停地流。
没关系,没关系,窦林想。
他已经做好了同命运抗争到底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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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里面的住户孙大爷今天刚买完菜回来,看到楼梯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脚边放了两个旅行包。
他身上只套了一件纯白的汗衫,牛仔裤的裤脚已经磨花了,他坐在楼梯上,垂着眼眸,一只手抱着个东西,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摊开几张纸。这年轻人形销骨立形迹可疑,孙大爷默默在心里警惕起来,怕楼里混进了偷东西的小偷。
北方的夏天傍晚不再那么炎热,五点多钟的时候太阳已经凑近了地平线,刺眼的夕阳余晖穿过筒子楼,照在窦林怀里孩子的脸上。
窦林眼睛被照得有点受不了,他低头看怀里的女儿,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在睡梦中感觉不是很舒服,轻轻哼唧了一声。
窦林见状给她把包被一角盖上,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哎哎,怎么坐这儿啊,坐这儿还怎么过人?”塑料袋里面提着蔬菜的孙大爷刚上楼看见这么个人,没忍住又多瞟了两眼,“麻烦让让。”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窦林已经慌忙收拾了手上的东西,站起来给人让路了,因为坐得有点久,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孙大爷这才看见窦林怀里还有一个包被。
“抱孩子注意点,先上去了我。”
俩人也不认识,窦林含混应了一句,转过身去假装看楼下的风景。
孙大爷看着少年薄薄的身影眼睛还没收回来,上了一级楼梯,脚上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又是一个踉跄,随即那东西叫了一声“喵——!”
“这晦气猫!在这儿擎等着别人踩你来了。”孙大爷顿觉流年不利,被这猫这么一吓差点没摔倒。
“大福,过来,别碍事。”清清亮亮的声音响起,原本被踩了还在台阶上蜷缩着的橘猫听见这句话一连下了两个台阶,绕到年轻人脚边喵喵叫。
猫大爷还算乖顺地腾了地,孙大爷拎着菜,气呼呼地上楼了。
楼梯之间的平台上还放了两个快被撑到爆炸的手提包,鼓鼓囊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窦林双手不得空,再有人上来的时候只能用脚给包驱到一边给人让路。
已经快到小孩子放学的饭点了,楼道里不隔音,甚至家家户户厨房的窗户都直对着外面,于是锅碗瓢盆的纷纷作响,诱人的香味顺着楼道不断蔓延,坏心眼地顺着窦林的鼻子钻到胃里,让他原本还算是服帖地胃里开始经痉挛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怕摔了孩子,窦林在方寸大的地方转悠了一会又坐下。
他今天到现在水米未进,上了高中他几乎没有一天三顿饭的时候,为了省钱更是一天只吃一顿饭。
自己不吃饭能抗一抗,但是得找个地方给孩子冲奶粉。
老式的筒子楼居民房,一栋楼只有一个楼梯,整栋楼的住户都会从这个楼梯上经过,窦林这样坐在楼梯上确实很碍事,饿了一天窦林的脑子还算是灵光,他现在盘算着到底应该怎么办——
这栋里面的房子他卖掉了还债,加上那个人给他的二十五万,刨除爷爷跟老妈王冠英生病欠的医院的钱和亲戚的钱,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五百四十一块二毛钱。
还有一个孩子和一只猫。
窦林不止一次地后悔,一张支票摆在自己眼前,当时就该多写一个零!
继续上学已经不可能了,他必须找到一份能分下心来照顾孩子的工作,芽芽现在还太小身边不能离开人。
此外——姐姐去了临南之后下落不明,他需要找到姐姐——这是老妈临终之前的愿望。
当时间步入千禧年,经济腾飞的表象是大量进城打工的农村人支撑起来的,他们脱离了土地之后展现出了非凡的适应能力,餐饮、工厂、服务业到处都是充满干劲的人,整个县城的氛围就像是掀开早晨的第一笼馒头后冒出的蒸汽——尽管看不清未来却依旧热气腾腾给人以希望。
现在深眠于地下的王冠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真是饿得狠了,窦林脑子里回马灯一般,一张张人脸闪现而过,一幕幕场景奔腾跳跃——父亲胡茬长满了下巴红着眼睛逼迫他们拿钱,手里的砍刀拿起又落下间又姐姐又突然出现,咧开笑容问他要不要吃糖,随后如梦境般逐渐碎裂散失到那片孤寂的海雾里,那个男人身上凌冽的气质依旧给人印象深刻——
重新回到陆地上的感觉是如此之美妙,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公海夜里纸醉金迷的灯光里透出来令人骨缝发酸的寒意,他飞速地奔向正在枯萎的老妈的怀里,老妈去世的前一天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他不会给芽芽换尿布。
不知道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能不能忍受得了无边的黑暗与孤寂,窦林想。
太阳的光线已经很低,镂空墙面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这个时候蚊子开始嗡嗡嗡地寻找猎物,窦林胳膊上被叮了两个包。
很显然,这个充斥了进城务工人员的小县城,工作机会已经十分渺茫,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在他身上,但是还没有把他压垮的事情都在暗示,命运在逼迫他离开这个埋葬了窦家几代人的地方。
最后环视一眼这充满了回忆的筒子楼,窦林熟练地把芽芽绑在胸前,拎着包离开。
脚边的大猫有眼力劲地跟上。
窦林下了楼,微风拂过他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夕阳依旧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新的城市,是否意味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