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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刘铮亮哭得 ...

  •   刘铮亮哭得停不下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雷宇的枕头都洇湿了一大片。雷宇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刘铮亮平时总是一张死人脸,翻白眼是常态,最多也就是皮笑肉不笑地损人几句。雷宇甚至以为他不会哭。

      但此刻刘铮亮哭得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委屈得不行。

      “我本来……我本来不是这样的。”刘铮亮抽噎着说,“我计划好了的。博士毕业,升主治,发几篇SCI,四十岁之前当上副主任,然后主任。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在广州买套房,把我爸妈从工地板房里接出来。我计划好了的……”

      雷宇侧躺着,手撑着头看他,觉得他哭得实在太可爱了。刘铮亮的鼻尖红了,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因为哭而微微肿着,像一颗被雨水打过的水蜜桃。雷宇想亲他,但忍住了。

      “然后呢?”雷宇问。

      “然后我飞刀,被开了。然后我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然后你——”刘铮亮瞪着他,眼睛红红的,“你把我掰弯了。”

      “我没掰你,你本来就有弯的潜质。”

      “我是直男!”

      “好好好,你是直男。”雷宇顺着他说,“刚刚只是意外,是不小心的,这很直男,非常直男。”

      刘铮亮想打他,但没心情,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的。学医是被迫不得已的,飞刀是被迫不得已的,来红岩镇是被迫不得已的,跟你上床也是迫不得已的。”

      雷宇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刘铮亮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轻轻地梳。

      “我说说我吧,就当是给你个参考。”雷宇说,“我高中毕业那会儿就通过了应征入伍的体检,拿时候一个区80来号人,就通过了三个,我是其中之一。当时我就想当兵来着,不过么,清华也还行,物理我也挺喜欢,所以就去读书了。大二的时候我就不太喜欢在清华呆着了,不是这地方不好,只是我知道我的上限在那里,我成不了科学家。大三开始我就努力锻炼身体,招飞行员的时候我就去报名了,然后我去了航校,我原来在南京军区当飞行员,邓放拿三个金头盔,我拿一个金头盔,不是因为我比他菜,是因为他高中毕业就去当飞行员了。我比他晚进部队。后来张大队招试飞员,我要开最先进的飞机,所以我就来红岩镇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我爸妈不想我当飞行员,更加反对我当试飞员,他爸开公司的,挺赚的,我要是不好好飞,就得回去继承家业,可那不是我要的。我同学14年那会儿搞P2P,当时手底下几十个亿,后来政策一缩进,资金链断了,只能去坐牢,现在都没放出来。我其他同学进大厂,年薪百万,天天加班到凌晨,去年猝死了一个。我还有一些同学出国,拿绿卡,住大房子,然后跟我说他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活着干什么。在那么多种可能当中,我选择了现在这条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

      刘铮亮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

      “你要选择的路是什么样的?你真的对钱那么执着吗?”雷宇说,“我开的是这个国家最先进的战斗机。我每天飞在戈壁上空,看着下面那片地,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可能明天就摔下来,没了。所以我不考虑未来,未来太远了。我就考虑今天。今天我把飞机飞好,今天我把体能练好,我把每一个今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他凑过去,亲了亲刘铮亮的眼角,把那点眼泪舔掉。“今天你在我床上,我就把今天过好。”

      刘铮亮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慢慢停了。

      “你问我爱不爱你。”雷宇说,“我爱。我很爱你。我从第一次见你,你摆着一张死人脸说‘没见过这么矮的东北人’的时候,我就觉得,怎么有人这么丧,还能这么帅?后来发现你是个博士,中山一把刀,跑到这个破地方来给我量血压,我就觉得,怎么有人这么帅,还能这么丧?再后来,我发现真有帅哥不知道自己好看,我就觉得,这怎么可能呢?你看我就从小知道自己好看,怎么还能有帅哥不知道自己好看的?这不科学啊!当然,你的情况是特殊一点,从小就穷,又知道自己穷,所有心思全在学习上,气质这一块儿就很难评。你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的,一天到晚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些都掩盖了你的美貌。没关系,我发现了,我会把你的英俊开发出来。帅哥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气质,玉不琢不成器,你得磨练磨练!”

      刘铮亮别过脸去,愤愤不平,“还要磨练我?”

      “我爱你,同时希望你能成为最好的自己。”

      “可是我只爱你的灵魂。”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的身体……我接受不了。”

      雷宇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你爱我的灵魂,我爱你的全部。你的灵魂,你的身体,你的死人脸,你的白眼,你的穷酸,你的博士学历,你那双能摸出颈椎断裂的手。你爱自己就行,我能让你的身体感受到快乐,这就够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怎么是歪理。诚实地面对自己,这不好吗?”雷宇又亲了亲他,“你都哭了快一个小时了,累不累?我去给你倒杯水。”

      刘铮亮看着他光着膀子从床上爬起来,背上的肌肉在夜灯下显出流畅的线条。雷宇的身上还有伤,擦破皮的地方还没有退去痕迹,颈椎脊椎都还没休养好,但他走路已经稳了,步伐里带着飞行员特有的那种沉稳和弹性。

      雷宇端了杯温水回来,刘铮亮坐起来喝了。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说:“我爸妈还在广东。我爸还在工地上。我每个月给他们打钱,他们以为我在部队里很好。”

      “那就好。”雷宇说,“他们以为你好,你就好给他们看。你在这地方,就是在建设祖国,跟他们一样,跟我一样。”

      刘铮亮抬起头看他,忽然觉得雷宇这个人,简单得可怕,也强大得可怕。

      “睡吧。”雷宇说,“明天早上我带你跑步。”

      “我不跑步。”

      “你必须跑。你刚才哭了一个小时,消耗了不少体力,明天得补回来。”

      “你这是什么逻辑。”

      “你身体好了,下次能哭两个小时不带喘的。”雷宇把他按回床上,从背后抱住他,“你在我这儿,就按我的逻辑来。”

      刘铮亮想反驳,但雷宇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他的手搭在刘铮亮的腰上,不轻不重。刘铮亮发现自己竟然不想挣脱。

      他闭上眼睛,想,就今天。今天先这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雷宇准时把刘铮亮从床上拎起来。

      “跑步。”

      “我不跑。”

      “你跑不跑?”

      “不跑。”

      雷宇把他的衣服扔到他脸上。“那你光着跑也行,我不介意,反正得跑。”

      刘铮亮坐起来,瞪着雷宇。雷宇已经穿好了作训服,站在门口,精神抖擞,像一只被弹射出去的鹰。

      “三公里。”雷宇说,“慢慢跑,我带着你。”

      刘铮亮想死。

      但他还是穿了衣服,跟着雷宇出了门。戈壁的清晨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刘铮亮缩着脖子,跑了两百米就开始喘。

      “调整呼吸。”雷宇在旁边说,“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我……我是医生……不用……你教……我呼吸……”

      “那你倒是跑啊。”

      刘铮亮跑到一公里的时候,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肺在烧,腿在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想停下来,但雷宇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跑着,连汗都没出。

      “你……你怎么……不喘……”

      “我每天跑十公里。”雷宇说,“这才三公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刘铮亮想骂他,但没力气骂。

      跑完三公里,刘铮亮扶着膝盖,在戈壁滩上喘了五分钟。雷宇给他递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瓶。

      “明天继续。”雷宇说。

      “我不……”

      “继续。”

      第二天,刘铮亮跑了三公里。第三天,雷宇带他打了篮球。第四天,雷宇拉他去踢足球。第五天,雷宇把他扔进基地的游泳池,说游泳对脊椎好,对关节也好。刘铮亮在泳池里扑腾了半个小时,呛了三次水,但最后竟然游了五百米。

      一个月后,刘铮亮发现自己跑三公里不喘了。两个月后,他打篮球能跑满全场,虽然还是投不进,但防守的时候能跟上人了。三个月后,他站在医务室的镜子前,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一样了。

      黑眼圈淡了,脸色不那么灰了,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

      他把雷宇给的那瓶暗绿色面霜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瓶身上印着一串他不认识的法文,但底部贴着中文标签,他凑近了看,然后愣住了。

      “黑绷带?”刘铮亮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价格,差点把手机摔了。

      三千八一罐。

      他瞪着那罐面霜,想起雷宇当时轻描淡写地说“我妈给我寄的,大西北太干燥,擦这个”。他以为就是普通的面霜,顶天了几十块一百块的那种。他每天早晚挖一大坨,往脸上糊,有时候还顺便抹脖子和手背。一个月下来,罐子已经挖掉了三分之一。

      三千八。三分之一就是一千多。

      刘铮亮觉得自己的脸上,人民币在燃烧。

      就在这时候,小周推门进来了。

      小周是医务室的护士,那个“八婆小周”,平时说话尖声尖气,喜欢打听八卦,尤其喜欢打听雷宇的事。她喜欢雷宇,这谁都知道,但她同时也喜欢邓放。她在雷宇和邓放之间摇摆不定,甚至跟人打赌,看自己能先睡到谁。

      刘铮亮平时和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关系。他是医生,她是义务兵,工作上有交集,但除此之外,刘铮亮尽量不跟她多说话。因为她太吵了。

      但今天小周不一样。她进来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铮亮手里的面霜瓶。

      “刘医生。”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甜得发腻,“你这个……是黑绷带吧?”

      刘铮亮把面霜往抽屉里塞,但来不及了。小周的眼睛已经亮了。

      “哇,真的是黑绷带!刘医生,你怎么用这么贵的面霜啊?”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你管得着吗。”

      小周凑过来,趴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眼睛闪闪发光。“刘医生,你这个面霜……能不能借我用一点点?就一点点。我最近脸干得不行,戈壁的风太厉害了,我脸上都起皮了……”

      刘铮亮把面霜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她。

      “小周。”

      “嗯?”

      “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

      “知道啊,三千八。”

      “那你觉得,我会把三千八的面霜随便借给别人用吗?”

      小周的脸垮了一下,但马上又堆起笑。“刘医生,你别这么小气嘛。你看,我平时对你也挺好的,帮你拿快递,帮你整理档案,帮你——”

      “我的快递都是雷宇帮我拿的。我的档案都是我自己整理的。”

      小周的笑容僵住了。但她没有放弃,她绕到刘铮亮旁边,伸手去够那个面霜瓶。“刘医生,我就用一次,一次就好……”

      刘铮亮把面霜瓶拿起来,举高,看着她。

      “小周,这个面霜是雷宇送我的。”

      小周的手停在半空中。

      “雷宇送的?”

      “对。”

      “他为什么送你面霜?”

      “因为他觉得我需要。”

      小周的脸色变了。她慢慢收回手,站直了,看着刘铮亮,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嫉妒。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嫉妒。

      “刘医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尖利,“你和雷宇,你们是什么关系?”

      刘铮亮把面霜瓶放回抽屉里,锁上。“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他送你黑绷带?”

      “他钱多烧得慌。”

      小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刘铮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雷宇发微信:“小周发现我的面霜是黑绷带了。”

      雷宇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她是不是想用?”

      “她想用,还说借一点点。”

      “你给她了?”

      “没有。我说是你送的。”

      雷宇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刘铮亮点开,雷宇的声音带着笑:“你做得对。你跟她说,想用叫她找男朋友送,要不自己买。”

      刘铮亮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抽屉里的面霜。

      三千八。雷宇随手就送了一瓶三千八的面霜,像送一包感冒药一样。而他自己,为了买房子攒首付去飞刀,最后把工作都丢了。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但刘铮亮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很难受。他想起雷宇说的话——“你在这地方,确实在建设祖国,跟你爸妈一样,跟我一样。”

      他打开抽屉,把面霜拿出来,挖了一小坨,仔细地涂在脸上。镜子里的他,皮肤确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黑眼圈淡了,脸色红润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

      他想起大半年前,自己站在这个镜子前,摸着胡子拉碴的脸,觉得自己是个被医学摧残的残花败柳。现在呢?他是不一样的刘铮亮,飞刀圣手,红岩镇唯一的脑外科专家,雷宇的……什么?

      他还没想好。

      但他想好了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给雷宇发了一条微信:“明天跑步,我加量。五公里。”

      雷宇回复:“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刘铮亮同志,你的觉悟越来越高了!跑完来我家,我做饭。”

      刘铮亮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还做饭呢,那家伙只会煎鸡蛋。雷宇所谓的做饭就是把米和水放进电饭煲,这个他会,其他的都得刘铮亮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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