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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信释然 李延领了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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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领了新职,入衙理事。
此番提拔是公主一手促成,将京城要害权柄尽数交到他手中。
明面上,衙署堆积前几任留下的重重积弊,案卷堆叠如山,诸多陈旧陋规,亟待逐一核查、整顿、肃清。
暗地里,公主另有密嘱,命他沉住气,不动声色揪出京中潜藏的敌对势力,逐一清剿拔除。
明暗双线事务压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步步皆需谨慎。
他索性直接宿在衙署,日日埋首案牍,再无暇回府。
这日衙署内室,烛火摇曳,光影沉沉。
心腹萧峥自西北赶回复命,垂首低声禀报:
“西北那边已然入局。西北军首领周崇山,与策划刺杀公主的边坤暗中互通声息证据已掌握,看你什么时候用。还有用不了多久,边关必乱。待他们自乱阵脚,我们便可顺势接手,一举稳固兵权。”
公事落定,萧峥抬眼。
数年相随,他素来知晓李延冷戾沉肃,眉眼常年覆着一层寒霜。可此番归来,他分明察觉,这人周身迫人的锋芒敛了大半,沉静之中,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松缓。
萧峥忍不住轻笑开口:
“大人近来性子柔和太多,戾气尽消,倒像是心有牵绊。”
李延指尖轻抵卷宗,默然不语。
心底纷乱细碎的滋味,他自己亦说不清道不明。
萧峥兴致更浓,微微倾身追问:
“真被我说中了?不知是何人,能让大人这般改了气度?”
李延眉峰一压,眸色微沉,已然动了薄怒,抬手将案上白瓷茶盏轻轻一掷。
萧峥瞧出他这是被说中了心事,神色当即收敛,不敢再打趣,侧身轻巧避开。
茶盏磕在案沿,清茶泼洒,濡湿半页纸卷。
玩笑到此为止,萧峥面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瞬间沉肃,往前半步,压低声线,语气凝重至极:
“大人,还有一桩紧要事。宫中旨意,公主下月大寿,决意举国大操大办。勒令各地加急筹措贡礼、征调民夫,举国铺张,耗费钱粮无数。”
李延眸光微抬,眼底掠过一层冷淡暗光,缄默未语。
萧峥喉间微涩,藏着满心沉郁,继续道:
“属下此番自西北长途归来,一路亲眼所见,边关战乱初歇,遍地疮痍。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饥民沿路乞讨,村镇十室九空,民不聊生。
公主掌政多年,权谋手段、控朝之术的确顶尖,极有操纵朝堂的本事。可她一生唯重权柄,从无心恤百姓。为巩固自身地位,屡次下暴令清剿异己,但凡稍有忤逆者,尽数牵连株杀,朝野怨声暗藏。
如今边关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她却全然不顾民间死活,执意铺张寿典、奢靡造势,只为彰显权威、震慑朝臣。
属下心中实在不解——这般只重权欲、不恤苍生的主上,大人,我们当真还要一路辅佐下去吗?”
话音落地,内室气氛骤然冰冷。
李延眸色沉沉,指尖缓缓摩挲着卷宗边角,声线低沉冷厉,带着十足警示:
“慎言。”
萧峥心头一凛,立刻垂首闭口,不敢再多置一词。
片刻沉寂,李延才缓缓开口,字字通透,暗藏深意:
“她有驭朝之才,却无安民之德。
她要的从来不是天下安稳、黎民安居,只是独掌大权、唯我独尊。你所见的民苦、你所疑的前路,我心里尽数清楚。
只是如今朝局盘根错节,暗势力未除,时机未熟。一切隐忍,皆需静待其时机。
萧峥了然,重重点头:“属下谨记。”
李延收回思绪,沉声吩咐:
“你空闲时,往靖王府走一趟,摸一摸他那边的动静。”
萧峥连忙拱手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衙署深处重归寂静,只剩烛火灼灼,映着案前沉眸伏案、心思莫测的身影。
提督府,青延院。
日子安然流淌,一晃近月。
李延未曾归府一次。
院中清净,无人打扰,却日日都有珍稀书卷悄然送入。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落在案头。
小厮阿松捧着一摞装帧古朴的厚册书卷,轻步走入屋内。
小禾上前接过,轻声道:“今日又送书来了?”
阿松躬身回话:“是。公子感念姑娘替他治好箭伤,特意命人搜罗这些前朝药籍、古方孤本,送来供姑娘研习。”
陆将离闻言,唇角微敛,轻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实在太过客气。”
小禾抱着厚重书卷立在一旁,心里先是暗暗感慨,公子日日身居高位、公务缠身,竟还一直记着姑娘的恩情,这般重情重义。
可转念忆起当初——公子高热反复、箭伤难愈的那几夜,她夜夜陪着姑娘前去照料疗伤~她陪姑娘守着他退烧施药,可公子每次见她在场,总会眸光沉沉、暗自侧目,屡屡用眼色暗示她退下离开之意明显。
如今又日日馈以重礼、殷勤相待。
小禾越想越觉得蹊跷古怪,心底满是疑惑,却又不敢深想窥探主子心思,只得悄悄压下纷乱念头,垂首缄默。
阿松不再多言,行礼退去。
陆将离垂眸望着案上堆叠的古籍,心中只觉惴惴不安。不过是寻常医治箭伤,却屡屡得此厚重珍礼,实在受之有愧。
暮色将至,院中人静。
一道青衫身影避开巡院下人,悄无声息踏入青延院。
是沈砚之。
先前陆将离消失几日,同他说是外出寻药,他心底一直将信将疑,放心不下,一得空闲,便悄悄过来探望她。
他轻轻掩上院门,走到窗下,声音压得低缓:
“将离。”
陆将离抬眸看他。
沈砚之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清浅面色上,温声问:“近日可好?青莽岭后,说了不再外出寻药,我怕你又擅自行动”
“不会了,那日是在郊外,很安全的。”陆将离轻声应着。重没撒过谎,还是心虚得紧,只是大公子的事关乎朝廷,太过秘密,不得不掩饰。
沈砚之目光扫过屋内案上堆叠的古籍,眉梢微松,又将袖中带来的食盒轻轻放在桌角。
“我带了些软糯的糕点,想着你整日伏案翻看医书,费神劳心,正好垫垫身子。在外奔波辛苦,你总要好好照料自己。”
陆将离看了看食盒,斟酌片刻,轻声开口:
“砚之,你不必这般夜夜悄悄过来。提督府耳目繁杂,你我往来过密,极易引人闲话。日后若是得空,我自会寻机去找你。”
沈砚之闻言,眼底温软笑意微敛,静静凝睇她片刻,低顺应下:
“好,我听你的。只是我终究放心不下你。”
他没有执意久留,只在院中陪她小坐片刻,陪着她分食了几块点心。
小院晚风轻柔,树影婆娑,四下静谧无人。
沈砚之言语温和有度,体贴细致,句句皆是真心关切,从无半分逾矩冒犯。
待暮色彻底沉落,他才轻声道别,悄然离去。
青延院岁岁安然,光阴缓缓流淌,转瞬便是整整一月。
就在这月末,一封辗转千里、风尘仆仆的加急书信,送入离府,递至祖母苏婉桢院中。
苏婉桢望见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心头微颤,未曾多想,当即抬手拆开泛黄信纸,逐字缓缓细读。
越读下去,心绪越是翻涌酸涩,读到后半段时,眼眶已然控制不住发热泛红。
她再也绷不住情绪,连忙起身,沉声屏退屋内所有侍从,命众人尽数退下,亲手紧闭房门、落锁封院,隔绝所有外人。
屋内独剩她一人,她才任由满心情绪肆意翻涌。
信纸之上,是陆清衡苍劲沉厚的亲笔字迹:
婉桢亲启:
近来我寻得一方,可解将离身上沉疴痼疾。只是此方根治主药,生于险绝荒山,毒瘴遍布、毒物环伺。此番入山寻药,前路凶险万分,生死难料。
我此生无甚牵挂,唯一放心不下,唯有孙女将离。
她旧疾缠身多年,病根顽固,我随信附上固本控症良方。此方虽不能彻底断根,却可稳稳压制住体内顽疾,保她安稳无虞。
疗程需满整整三十日,一日不可间断。
每日辰时内服汤药一剂,入夜浸泡专属药浴疏通肌理,待到亥时,需施针法疗脉。
此针名为幽络回阳针,属上古秘传针法,手法幽奥艰深,天下精通者寥寥无几,寻常庸医根本无从驾驭。务必费心寻访得此针道真传的高人,日日按时施针,方能锁住病灶、遏制旧疾复发。
只需安稳熬过三十日疗程,她往后便不必日日受病痛缠磨、隐忍苦楚。至于彻底根除病根,唯待我寻得山内那味绝世主药,方能彻底痊愈。
将离性子刚烈执拗、重情太重,若是知晓我身陷险境,定然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此事务必瞒住她分毫。倘若我此番入山不归,劳你多费心照拂庇护,护她一生安稳,按时督促她全程施药施针,不可懈怠。
另有一桩藏了半生的旧事,我知你早已放开,只是我怕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当年你我成婚,全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不由己。我天生清冷寡情,无心儿女情爱,成婚数年,终究是委屈了你。
当年我带回府中那名身怀六甲的妇人,世人皆以为是我另寻新欢、另立眷属,实则是我路途偶遇、出手救下的落难孤苦之人。我护她周全、容她待产,刚好可遂先母盼我留后成家的毕生遗愿。
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事。今日尽数言明,我心中积攒数十年的遗憾郁结,终于得解,再无挂碍。
惟愿你往后岁岁无忧,阖家安宁。
陆清衡手书
房门紧锁,四下寂然无声。
苏婉桢捏着薄薄一纸信纸,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积压半生的委屈、怅然、酸涩尽数翻涌,终是泪眼婆娑。
她与陆清衡相守三年夫妻,最是知晓他清冷寡欲、无情无爱的性子。
当年和离之后,听闻他纳妾待产、另有子嗣,她心底藏了数十年芥蒂与妄自揣测。
她曾无数次暗自思忖、暗自郁结——是不是自己性情不好?是不是自己不够温婉?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周全,才留不住人,才让他转身另娶、生子成家?
数十年自我猜忌、暗自内耗,如心结缠缚,困了她半生。
直到今日读罢这封亲笔长信,她才终于彻彻底底释然。
从来不是她的问题。
无关她的性情,无关她的容貌,无关她的品行。
他从来无心情爱,当年所为,不过尽孝、不过救人、不过遂先人遗愿。
数十年误会一朝解开,心头沉甸甸的不甘与怅然尽数散去,只剩满心酸涩与动容。
他明知前路九死一生、生死难卜,临行之前,依旧记着给她一个迟到半生的解释,记着牵挂疼惜唯一的孙女,费心留下救命控病良方,细细叮嘱疗程针法,托付她护将离周全。
苏婉桢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静坐良久,心中已然拿定万全决断。
明日一早,便即刻遣人去青延院,将将离接来身边。
往后余生,她定要加倍疼惜、好好善待这个命途坎坷的孩子。亲自为她寻访精通幽络回阳针的绝世针师,日日守着她服药、泡浴、施针,稳稳做完这三十日疗程,护她平安,护她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