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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准备前往坠仙楼 泽城地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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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城地盘不算顶大,市面却旺得像一锅滚油。两边铺面一溜排开,绸缎庄的幌子、香药铺的招牌、酒旗茶幡密密匝匝挤在半空,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卖糖炒栗子的、烙胡饼的、吹糖人的、挑担卖鲜果的,把街心堵得只剩一条人缝。车马铃铛、叫卖吆喝、说书茶棚里的醒木声、耍猴人的小锣声,全搅在一块儿,热闹得往人耳朵里灌。
沉月对这片熟得很,一进街口就跟回了自个儿家似的,走两步就被人喊住,这个塞把栗子那个递个果子,他也不客气,接了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混道:“这家的栗子不错,你尝尝。”我跟在他后头,怀里被他塞了一堆零嘴,心想这哪是出来散心,分明是陪他赶集。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手一抖,糖丝便牵出一只小狐狸,尾巴翘得老高。沉月凑过去看了半晌,回头冲我笑:“像不像你?看着乖,心里头不知盘算什么呢。”我懒得理他,他倒好,顺手把那只糖狐狸买下来,插在我怀里那堆零嘴中间。
走到街中段,沉月忽然停住脚,往旁边一个巷口拐进去。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青石铺的小广场,靠山壁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子,台下歪歪斜斜坐了些人。台上一个老头正拨三弦,旁边小姑娘打板,唱的是本地小调,嗓子不算顶好,但胜在清亮,词也编得有意思,说的是山上狐狸偷鸡被狗撵的糗事,唱到急处一串叠字往外蹦,把底下的婆子媳妇逗得直笑。沉月找了个靠边的石阶坐下来,拍拍旁边让我也坐。我抱着琴坐下了,老头唱完一段歇气,底下有人往台上扔铜板,稀稀拉拉的。老头也不恼,笑眯眯地弯腰捡了,攒在手心里。
沉月拿胳膊肘碰我:“你听那老头弹的,指法寻常,可他那三弦声能压住满场的说话声,不简单。”
我仔细听了听,确实。台下人声嘈杂,那三弦一拨,声音像根细线似的从乱糟糟的话音里头穿出来,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又一点都不扎耳。我琢磨了一下,这不就是噬心上说的“音入窍”么?不靠蛮力,靠的是把声音捏成一根针,顺着人耳眼往里钻。
老头歇够了,站起来又弹了一段。这回换了调子,慢悠悠的,像午后日头晒得人犯困。台下几个婆子眼皮开始耷拉。我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这老头弹琴的路数跟噬心记载的完全不一样,噬心是把杀意裹在音里往人身上扎,这老头是把人往舒坦里哄,哄着哄着人就迷了。可底下的道理似乎是一路的,都是用音律拨人心弦。
沉月看我表情就知道我起了心思,他压低声音:“别在人家摊子上试你那邪门东西。”
“我又不傻。”
“你不傻?你上回把茶碗弹碎了,阿芷念叨了你三天。”
我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那是你手松。”
沉月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老头唱完收了摊,我凑过去跟他搭话,问他方才那两段调子能不能再弹一遍,我想记记谱。老头挺爽快,说“姑娘懂琴?”我说略懂,他就把三弦往我怀里一塞,让我弹一段听听。我弹了段寻常的曲子,老头听了点点头,说“手上有功夫”,又指着我琴囊问能不能瞧瞧我那把琴。我抽出来给他看,他摸了两下琴弦,啧啧两声:“好琴。比我那破三弦强了不知多少。”
我趁机问他方才那两根弦的路数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老头捋了捋胡子,说年轻时候在山里听过泉水冲石头,叮叮咚咚的,回来就试着往弦上摸,摸了几十年,也就摸出点皮毛。老头又道:“姑娘若是心里头乱,也不要紧,乱有乱的法子。你把那乱劲儿理顺了,顺着弦往外淌,该急的地方急,该缓的地方缓,听的人自然跟着你走。怕就怕你压着它,越压越拧,最后全拧在自己手上。”
回去之后,我把琴摆好。爹教我织梦术的样子、孟府廊下的绣花架子、宫麒去年上元节递给我的那盏兔子灯、云弥瑶的香气——全揉碎了掺进音里。这些东西一铺开,杀机四起。
几柱香过去,“练成了。”我说。
沉月蹲下来看我,眯了眯眼:“那你现在,能杀人了?”
我沉默了一下,“能。但得挑时机。方真要杀人,得在他最松神的时候下重手。”
突然,门外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她隔帘通报:“姑娘,城主传话,请您即刻往忘雪楼去。”
我心头一紧,问:“可说了何事?”
侍女低声道:“来传话的人只说‘城主等着’,旁的半个字也不肯多讲。”
我看了沉月一眼,沉月点头示意我过去。我也不再多问,略整理衣襟,出门便看到门口停着一顶轿子,通体玄黑,轿帘上绣着银线云纹,轿顶四角各蹲一只鹤,鹤嘴朝下,衔着铃铛。没有风吹,那铃铛却轻轻晃着,响得极细极匀,像心跳便乘轿出了门。我上轿时,沉月在门内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只把那只糖狐狸从怀里摸出来,放在门槛上,像随手搁的,又像特意放的。
轿子一路往忘雪楼去,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冷得人清醒。我心里反复揣度:噬心才刚练成,城主便急召,是验功,还是另有吩咐?
到了忘雪楼,楼中焚着极淡的沉水香。城主立在窗前,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我行礼拜下:“城主。”
他这才转过身来,语气不轻不重:“很好,噬心练成了,没让人失望。”
我垂眸道:“是城主调教得好。”
城主看了我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动:“记住,你是我一手调教的。你能走到今日,靠的是谁,心里要明白。”
“我明白。”我应得温顺,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缓步走近,忽然换了话头:“坠仙阁……你也该准备去做头牌了。”
我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何时动身?”
城主淡淡道,“去之前,先把该带的东西理清楚。上次暖阁给你的那枚玉扣,还留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双手呈上:“一直收着,不敢离身。”
城主没有接,只垂眼看了看:“可知它是什么?”
“请城主明示。”
他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是无相城的信物。你收好了——日后到了坠仙阁,会有人认得它。”
回去的时候,沉月已经走了。门槛上那只糖狐狸还在,底下垫了片叶子,摆得端端正正。我拿起来看了看,狐狸尾巴翘得老高,糖壳子上还沾了一小根他的头发。没想到,在我去坠仙楼之前再没见过沉月。
第二天城主遣人送了坠仙阁的册子来,厚厚一沓,拿金丝绣的绸面裹着,拆开一股子冷香。里头写的是阁里规矩、待客的礼数、各色客人忌讳什么、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碰。我翻了大半日,看得脑仁疼,正想歇歇眼,阿芷端着茶进来,见我看那册子,“姑娘,城主吩咐了,让我随您去。 ”
我愣了一下,随即道:“好。”
阿芷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只把茶往我手边推了推:“趁热喝,凉了伤胃。”
那日,天阴着,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我正对着册子打瞌睡,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不像阿芷的脚步。那步子极轻,踩在石板地上跟猫似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我睁开眼,坐直了。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个穿月白斗篷的人,兜帽压得低,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光。她抬手把兜帽往后一推,我才看清那张脸——。“灵主。”我站起来行礼。
她摆摆手,自个儿在桌边坐了,拿起我那本坠仙阁的册子翻了翻,嗤笑一声:“写这么厚,怕人记不住?当年我在里头待着的时候,全靠一双眼睛一张嘴,册子上的东西,真用起来一半都靠不住。”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便站着没动。
灵主把册子一合,抬眼看我:“坐吧,我又不吃人。”等我坐了,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目光在我袖口停了一停,那个位置底下是玉扣,“城主跟你说了玉扣的事?”
"嗯。"
灵主没再追着我问玉扣的事,反倒把斗篷松了松,往椅背上一靠,拿指节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你晓得坠仙阁头牌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说:“弹琴、陪茶、行令、听曲……”
她“啧”了一声,打断我:“那是面上的话。头牌嘛——”她拖了个长音,眼睛斜过来,似笑非笑,“头牌有可能以色事人。你别瞪我,我说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可你得明白这个理儿:但凡坐到那头把交椅上的,手里攥着的东西,从来就不只是琴棋书画。”
她话音一落,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喘上那口气,她忽然探过身来——近得我能闻见她袖口上冷透了的熏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那一声像钉子楔进木头里。“我再跟你透一句实的——你心里得有数。”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要关头,城主把你推给哪个男人,那可是没有几分情意可讲的。”
我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