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噬心 时间过得很 ...
-
时间过得很快,我数着日子,宫麒和云弥瑶的婚期是越来越近。
每天天不亮,我就抱着琴去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沉月总比我先到,却从没见他端正坐过——每回我到时,他早赖在树下的软塌上,整个人像被塌子黏住了,衣襟散着,手臂懒懒垂着,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含含糊糊滚出一句:“怎么又迟了……”那骂声软绵绵的,倒像还没睡醒。
这日沉月难得没损我,半掀开眼皮听我把曲子弹完,隔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嗯,有点长进了,不枉我教你一场。”语气还是散漫得很,嘴角却似有若无地翘了翘。我朝他笑了笑,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开始试着把织梦术的技法往琴声里融。
织梦术,孟府没殁时我练了十几年。它以念为针,以情为丝,织梦造梦,窥得人心——说到底,是以心御气、以气入梦,把自己的念头铺出去,像撒网似的,一点一点将人圈进来。如今我武功尽散、内力全无,按理再使不出织梦。可弹琴不同:琴声本身就是一根引线。我琢磨着把织梦的心法拆碎了揉进琴声里,不靠内力,只凭那点音律下钩,能钩住多少算多少。
头一回试的时候,沉月正端着茶在旁边喝。我弹了不到半阙,他忽然手一松,茶盏“啪”地摔地上碎了。
我收了手,喊他:“沉月?”
他低头一瞧脚底下碎瓷片子,又抬头看我,脸色变了,“你刚才弹的什么玩意儿?”
“我把织梦术融到琴声里了。”
他脸都绿了:“我就说你弹琴怎么这么邪门,刚才那一下,我看见我师父坐我对面冲我乐,乐得我后脊梁发毛,我就知道不对劲。”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抿住嘴,假装正经:“那你看见你师父冲你乐什么了?”
沉月弯腰把碎瓷片捡起来丢进茶盘里,动作带着股恼羞成怒的劲儿:“我哪儿知道?他老人家都走了多少年了,突然冒出来冲我笑,笑得跟要带我走似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瞪我一眼,“你下回要试这种邪门东西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把茶放下。”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得意。头一回试,能钩住他这么个心志坚定的人,哪怕就一瞬,也说明这条路子走得通。
我把阿芷喊来院里候着,让她收拾调碎瓷,再倒盏新茶来。这回沉月没有站我旁边喝,退到几步开外,靠着窗台端着:“你再来一回,我瞧瞧能不能扛住。”
“你方才还说邪门。”
“邪门归邪门,我得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大能耐。”他吹了吹茶沫子,抬了抬下巴,“来吧。”
我便又弹起来。这回我换了个法子,不铺那么大的网,只挑着音律里最软的那几个音,丝丝缕缕地往他那边送。像钓鱼似的,先不急着收线,由着钩子上的饵在水里荡。
沉月喝了口茶,眉头动了动,但没吭声。我继续弹,把一点“困倦”的念头揉进曲子里——不重,就一点点,好比打了个哈欠给人瞧见,让人不知不觉跟着也想打。沉月果然眼皮子沉了一下,脑袋往下一耷拉,又猛地弹回来,茶差点洒了。
“有趣。”他把茶盏往窗台上一搁,走过来几步,蹲在我面前,眯着眼打量我,“我问你,你这东西要是弹给一个不设防的人听,能到什么地步?”
我想了想:“内力在的时候,能让他把我想要他做的梦完完整整做一遍。现在嘛……顶多让人晃个神,眼前冒点不该冒的东西。”
“那要是一直弹呢?弹个一炷香、半个时辰?”
我愣了愣,这我倒没想过。以前有内力的时候,织梦靠的是气脉贯通,一鼓作气铺完就收。如今靠琴声一点一点引,引得久了会怎样,还真不好说。
沉月看我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得。定个规矩,你弹的时候我要是喊停,你立马撒手。不然回头我梦里见我师父三回,非得折寿不可。”
我点头应下。他便又退回去靠着窗台,把茶盏端稳了:“再来。”
练到第七八天的时候,我已经能摸到点门道了。琴声铺出去的时候,我能隐约感觉到对面那人心里头的“脉”——就跟摸黑走夜路似的,看不见路,但能觉着前头哪儿是深坑哪儿是台阶。沉月的脸色从警惕慢慢变成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我心想这是看见什么了,弹到半截停下来问他:“你瞧见什么了?”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瞧见……”话到嘴边卡住了,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没什么。”
“你这表情可不像没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练你的琴去,少打听。”说完就就往外走。
第十天夜里,城主来了。
那时我正独自在屋里练琴。沉月说要去内城寻些好酒,院子里便只剩了我一个。城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红袍衣角上还沾着露水。
“练得怎么样?沉月说,你把织梦术和琴技融到一起了。”他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那副姿态,活像这整座院子都是他的。
“还行。”我没停手,接着弹我的。
他闭着眼听了一阵,忽然开口:“你如今没内力,织梦术使出来全凭琴声硬撑。对上武功强的,靠它杀人不可能。”
“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带了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本册子,黑皮封面上没写字,往桌上一扔,“拿着。”
我停了琴,拿起来翻了翻。“这是什么?”
“无相城的秘籍。”城主靠在椅背上,拿指尖点了点那册子,“里头记的是一门不靠内力使的武功,专以音律催动杀招。内力有没有都无妨,正好适合你。不过,练不练得成看你自己。”
我捏着那册子,半晌没说话。
城主歪着头看我:“怎么,嫌不够金贵?这玩意儿可值钱得很,搁黑市上能换半座城。”
“它叫什么?”
“《噬心》。”
我翻了翻里面的内容,越发觉得名字取得很贴切,便道,“城主果真贴心。”
“对莫音姑娘,本座自然贴心。”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子。
《噬心》这本册子,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才看明白它的路子。说白了,它不讲什么内力气脉,专教你如何把“杀意”藏进音律里,一声清商、一记变徵,听在旁人耳朵里是寻常曲子,实则音波打穴、声声割脉。练到深处,一把琴能当一柄刀使。
我第一回照着册子练,弹到一半院子里的雀儿扑棱棱全飞了,阿芷端着茶从廊下过,手一抖,茶碗又砸了一个。她苦着脸看我:“莫姑娘,这院子里的碗快不够摔了。”
沉月在旁边听了,突然说:“城主给你的《噬心》。很邪性。”他晃着杯里的酒,“我从前听人说过,说早年有个琴师练《噬心》练岔了,把自己弹疯了,逢人就弹,死在自己琴弦上。”他抬眼瞅我,“你悠着点,别急。”
“知道了。”
城主隔三差五会来一趟,也不多待,每次来就靠着门框看我弹一炷香的琴,这次城主看了我半天,说道:“你心里有东西压着。”
我没吭声。
“练《噬心》的人不能有牵挂。”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牵挂是活扣,杀意是死扣。活扣一拽,死扣就散了。”他拍了拍琴面,“你要么把心里那个活扣解了,要么想办法把它锁死。不然你练不成。”
我对着琴坐了半天。心里那个活扣是什么,我自己清楚。宫麒和云弥瑶的婚期就在下个月,一日一日地近了。我明面上练琴练得勤,夜里躺床上却老做梦,梦见的全是从前的事,孟府没殁的时候,我爹在院子里教我认琴谱,我娘坐廊下绣花。醒来心里头又空又堵,偏偏脸上不能带出来。
沉月走过来蹲下看我:“你方才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我喘匀了气,“想我爹娘。”
沉月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城主说得对,你活扣没解。这么练下去,你先把自己弄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沉月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城主的话也是。活扣、死扣,说来说去都是一件事:我这人还没练成《噬心》,先被自己心里那点东西绊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去后院练琴。沉月比我到得还早,破天荒地没赖在塌上,坐在石桌旁边擦他那把玉笛,擦得锃亮,阳光一照晃眼睛。见我来了,他头也不抬:“昨夜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青得跟画了半幅山水似的。”他把刀往鞘里一收,往塌上一倒,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今儿别练《噬心》了,弹点别的。先别练了,出去走走。老蹲院子里跟这琴较劲,没病也憋出病来。”
“去哪。”
“带你去山下的泽城逛逛,那里你还没去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