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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静水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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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也是这样暴雨。
空间充斥着水汽、恐慌与仿佛沁入鼻腔般的粘稠血腥味。
师父用仅存的那只手臂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在雨夜中狂奔。
不知多少次踩进水坑,泥水浸透鞋袜,冰冷又黏腻的贴在肌肤上。耳边是自己错乱的喘息,雨水顺着张开的嘴唇淌进口腔,湿气让本就循环不畅的肺部愈发过载。
所有的一切都潮湿又沉重,可是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才能逃离死神的脚步。
滂沱大雨从黑暗中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步伐溅起水花,暗杀天使的行动不再静默,她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
手枪上膛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幕,精准落进她的耳蜗。
她惊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气管中呛进些许雨水。她将咳嗽强压进喉咙,急切地叫道:
“师父……!”
“砰!”枪声划破雨夜,师父的胸膛出开出血花。血溅到她脸上,又很快被雨水洗净。
弥留之际,师父将短刀塞进了她手中,气若游丝地蠕动了几下嘴唇,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诉说了遗言。
“都市梦魇,暴行法医莫尔塔,已处理。”那位女性对着耳麦汇报道,稳步朝她走来,接着对她举起了枪。
银色的长发同样被雨水浇透,死气沉沉地贴在那位收尾人的背上,借着路灯光芒,她看清那双蓝眸中流露出的愁苦。
竟然是愁苦。
天边电光一闪,雷声响了,但枪声没响。
……
她听清了师父的遗言。
师父说:“好好活下去。”
***
十岁时,她被亲生父亲送进味之巷餐馆后厨,只为换一点钱财支付过冬的暖气。
在屠刀落下之前,师父先一步杀了主厨,然后带走了她,理由是“长得像故人”。
师父名叫莫尔塔,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短刀技法和快速精准的攻击在后巷立足。
她的新家中不会因为欠费停电,打开水龙头随时都有水,夏季有短袖,冬季有棉服,不再会因为她多啃了一口面包而被毒打。
唯一需要苦恼的事,她似乎并没有师父那样的天赋,训练成功总是不够理想。
师父是个随性的人,偶尔会对她糟糕的训练表示恼火,但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怎么在意。
师父喜欢穿长风衣,大部分时候会扣歪衬衫扣子,扣歪了也懒得调整,就任由衣服歪着。师父不爱吸烟,没事的时候喜欢嚼口香糖。骂完她的第二天,会在餐桌上放一个辣味肉松塔表达歉意。
在师父的庇护下,她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五年。
然后再度失去了家人。
失去成人庇护的生活溃败的速度惊人,十几岁、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人就像落单的羊羔,谁都虎视眈眈想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带在身上的钱被抢走,家中财物也在她某次出门后被洗劫一空。那群人破坏了门锁,她不得不在深夜拼死抵住门扉来对抗后巷深宵。
木质的门板在无数个深夜咔哒震颤着,她咬着牙关,分不清是清道夫摇晃门的动静还是自己在发抖。
粮食很快吃完了,她翻过垃圾也偷过东西,然后被人发现,踹进肮脏的水坑。
那家面包店的老板是个好人,抓住她之后只打断了她一只手臂,就放过了她。
她躺在泥水里,寒冷和饥饿填满了她的胃,像是小红帽童话中吃了一肚子冰冷坚硬石头的狼外婆,仿佛要划开她的胃一般,沉甸甸的坠痛。
在师父死后的第一个雪天,她裹着又冷又硬的旧棉被,缩在床上瑟瑟发抖,门上贴满了欠费通知。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住了她,仿佛就要将她拖进怀里。而她比十岁那年还要恐惧死亡。
师父让她好好活下去,可是她好像快活不下去了。
眼泪刚掉下来就像是要凝成冰晶。
终于,在她哭干眼泪之前,恐惧被时间拉长成了怒火。
她恨那个女人,因为她杀死了师父,因为她夺走了她幸福的生活……因为不恨的话,她就要活不下去了。
记忆逐渐异化,想象侵蚀、吞噬,逐渐覆盖。
师父临终时,只说了那么一句司空见惯的话吗?不是的,一定不是的,他一定说了更多,他一定托付给了她更加宏大的使命。
师父会说:“你拥有超越我的潜力。”
师父会说:“代替我活下去。”
师父会说:“继承我的名字,你一定能让它响彻都市。”
师父会说:“替我杀了她。”
脑中的师父在朝她招手。
我知道你畏惧生死相隔,
那就代替我吧,成为我吧。
这样,你就是我。
然后,替我拨乱反正。
——为我复仇。
她咀嚼着记忆,她扭曲了记忆,沉没在幻想之中,然后,舍弃了原本的名字。
作家们喜欢把仇恨比作熊熊燃烧的火焰、滚烫厚重的岩浆。
实际上,确实如此。
只要想到胸口就如同灼烧般的疼痛,莫尔塔啜饮着仇恨,痛不欲生。恨那个抹杀了她幸福的人,恨自己的无用。
那个人还没有死,她得撑下去,她怎么能死在无人问津的冬夜?!
仇恨的火焰燃烧着她干涸的意志,熬过了第一个杀人的冬天。
孤身一人的日子漫长又难熬,痛苦变得不值一提,因为每天的苦难都如出一辙。
莫尔塔回忆着师父教给她的记忆,训练、实战,想尽办法在这吃人的后巷活下去。
后巷的生活就是如此,光是保持现状就要拼尽全力,稍微松懈就会被死亡吞没。
仇恨不是适口的养料,每度吞下都痛苦得蚀骨灼心,但是她实在没有其他可支撑的意志。
于是,每当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将仇恨投进熔炉,哪怕溢出的火焰灼伤心神。
——这是莫尔塔熬过的第九个年头,她独自渡过的时间已经比与师父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了。
再回首,发现原来幸福是高利贷,五年的时间要用多久来还呢?
她在成年后边踏入了收尾人行业,离开了味之巷,逆时针在都市内巡游,寻找仅有一面之缘的银发暗杀者。
时间终究模糊了她的记忆,在茫茫人海间找一个五官都记不清的人何其困难?
她真的还活着吗?说不定已经死在某个犄角旮旯了吧?
就在莫尔塔快要被这一套说辞说服的时候,命运把她苦苦寻找的仇人,推到了她面前。
那是某个平凡的清晨,莫尔塔推开新入职事务所的大门,就看见了她。
身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银白的长发,湛蓝的虹膜与细长的眼睫,记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清晰起来,莫尔塔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握紧短刀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早啊,你就是今天加入的新人?”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女性朝她露出友好的笑容,“我叫安洁莉卡,同样是隶属于这家事务所的收尾人。”
松手,莫尔塔,松手,还不是时候……!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强迫自己放开了短刀,绽放出虚伪又谦逊的笑容:
“前辈好,我叫莫尔塔,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