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陨月亮》金汤力

1、第一章 我不是小偷

　　9月，立秋。

　　杭市的瓢泼大雨骤然砸下，顷刻间人烟稀疏，让整个城市隐秘在迷蒙的雨雾中，稀稀疏疏的雨滴落个没完，下的人骨头都软了。

　　电台内最深处一间广播室，响着轻缓舒心的音乐，只是夜间电台还在加班的人蔫头搭脑，没精神的打着哈欠。

　　黎夏缓缓将电波按钮上推，转到FM105.4电波，声调温柔的像是怕打扰静谧安眠的夜：“HI这里是不陨月亮深夜电台，我们来接听最后一位观众连线～”

　　嘀嗒一声：“夏姐姐！我的复明手术成功啦！”

　　一道鹊一样的声音打散了广播室内滞闷的气氛，黎夏一听这个欢喜的声音，眉眼笑弯起来：“是小瑗嘛？！恭喜！电台的哥哥姐姐都在等你的回电呢！”

　　“嘿嘿，夏姐姐这次医生都夸我很勇敢！我和医生说，是夏姐姐给的力量！”

　　小瑗夏天开始和节目连线，闷闷不乐说自己因为白内障失明，在学校也受到排挤。

　　黎夏内心触动，只要是小瑗连线，她都会格外温柔开解她。小瑗变的越来越开朗，后来有一天说了句要去做手术就断联了。

　　小瑗嘿嘿笑着：“夏姐姐我马上要毕业了，也要到电台实习，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主播！”

　　她絮絮不停说着，希望毕业顺利，老师不要卡论文。

　　黎夏撑着下巴耐心听着，最后她无比虔诚说了句：“还有还有！希望我的房东是八块腹肌大帅哥！”

　　直播透明玻璃外传来一声爆笑，黎夏哭笑不得，摘掉耳麦：“小点儿声，等会被李姐听到非得批我们个狗血喷头。”

　　助播张飞人如其名，眉毛本来就粗狂，这下更乐的都要飞起来：“几个月没收到她连线，我还担心手术不顺利呢，没想到已经开始惦记腹肌帅哥了！”

　　终归是好消息，黎夏也一并开心的没了边，张飞探头进来：“夏姐，走啊下班！”

　　黎夏抻了下僵硬成麻花的脊背，翻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头也没回：“你先走吧，我要去见下李姐。”

　　“OMG，祝你好运，我先溜之大吉。”

　　一抬头的功夫倒没了人影，黎夏抱着文件袋合上门，到走廊尽头【综合办】门口，心里还有点忐忑。

　　这个点高层刚开完大会，最近电台收听率差，从早批斗到深夜。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请进。”

　　黎夏推开门，果然李姐正打着电话，气急败坏批评着收听率倒数的节目，她站到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喘，硬生生听着骂了半个小时。

　　哐一声手机丢到桌子上，李曼抬头，压着火气问：“是小夏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儿么？”

　　黎夏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清清嗓子：“李姐，我是想和您聊下新项目。”

　　李曼靠着椅背，一把抽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便皱起：“治愈微电台公益项目？”声音明显带着不满。

　　黎夏不慌不忙，微微附身指着文件上密密麻麻扒出来的数据走势图讲解：“目前我们深夜电台受限于听众安眠阶段收听率涨势困难。”

　　“但小瑗来电几期明显收听率、互动率都有跳跃，后面我也接到过几个类似的连线。”

　　“病人重病的恐惧和对抗病魔的勇气，需要有人能接住，有人去安抚，这些治愈电台可以做到。”

　　“同时我也想联合公益组织，更直接的为困难家庭解决问题。这个项目，同步能为电台收听率带来反哺，这是我的想法。”

　　黎夏从节目定位、内容、框架几个方面掰开分析，说着观察着李曼的脸色，她眉头松开，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

　　“但节目改版风险太大，等周一大会我递交高层一起评估下。”

　　黎夏心里也明白，这个项目上线急不得，恭敬点点头：“好的李姐，那我等您通知。”

　　她看了看表问：“李姐一起下班么？”

　　她们两个小区挨着，通常碰到习惯一起走回去。李曼哎呦一声，急忙起了身：“快走吧，我家孩子还等着我哄睡呢。”

　　两人一起下了楼，李曼平常上班严苛严肃，但下了班就像邻居大姐，知冷知热，爱说点家长里短。

　　李曼眯着眼怼了怼她，一脸八卦：“哎你知道民生节目方塬吧，前段时间相亲了，听说是本地姑娘，大概率过段时间就要定了。”

　　她指尖戳着手机屏幕处理遗留工作消息，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走出大厅大门，雨势变小了些但风一吹，丝丝缕缕还往脖子里钻。

　　两人缩着脖子绕进小路，年久失修的老柏油路路砖松动，黎夏穿着薄底帆布鞋，一脚踩下去潮湿积水漫进来。

　　她不经拧了下眉走快了两步，又把风衣高领翻起来，雨伞往李曼那头偏了偏。

　　还好两人住得近十几分钟就能走到，能少遭点台风天的罪。

　　拐了个弯走进热闹非凡的夜市街，两旁吆喝着：“炒粉！炒米！炒面！”

　　这块办公大楼不少，到了晚上上班族扎堆冒出来吃夜宵，她挽着李曼的胳膊慢腾腾往里走。

　　李曼絮絮叨叨还说个不停：“当时听说他对你有点意思，方塬家境也不错，虽然刚毕业幼稚了点，但好歹是本地人。你怎么不试着接触接触？”

　　李缦一直比较喜欢黎夏，从进电台起勤勤恳恳，没有一点儿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傲慢。

　　人看着温温婉婉的，却能吃的了苦。做电台节目的，哪有天天舒舒服服在播音室吹空调的，常常有外派的活儿，高温天、台风天，其他人都推推搡搡不乐意去。

　　黎夏二话不说，瘦瘦弱弱的身子扛起包就往事发地冲。

　　这么一来二去，她干脆把黎夏调了回来，外派的活儿都取消，让她踏踏实实做一个节目。

　　方塬那臭小子，倒是每天上楼报道。其他人不知道，她能看不出来么。

　　李曼顺嘴问了句：“小夏难不成是你心里有人？”

　　被戳中了心事，黎夏垂下眼睫，梅雨季闷热惴惴让人胸闷。

　　李曼看她不吭声惊了下：“还真是有喜欢的啊？是不是咱们电台的？”李曼热心肠的拍着胸脯：“李姐帮你牵线！”

　　黎夏笑笑，眉眼弯弯，神色有些落寞：“不是咱们电台的，是我大学喜欢过的。”

　　李曼嗨了声：“大学啊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人啊往前看，咱们电台这么多不错的，你也挑挑看。”

　　黎夏别了下耳畔吹乱的发丝，开玩笑说着“李姐我负债80万呢，干嘛没事的牵扯别人。”

　　唉，李缦住了嘴。

　　她知道黎夏这不是借口，这姑娘苦就苦在年纪轻轻没了父母，她是知道欠了亲戚不少钱的，那些外出的活儿抢着干，就是为了早点还钱。

　　“行吧。”

　　身旁穿过一阵带起来的疾风，有人踩着水花跑过大骂着：“周劲你大爷啊，瘸着个腿死哪儿去了！怎么不给老子留把伞！”

　　黎夏听到那个名字，心脏抽紧了一瞬，追着那道声音四处看着，也没看到那道高挑清冷的身影。

　　她睫毛颤颤，心底笑话自己多想，周劲应该还在大洋彼岸外的伦敦。

　　穿过热闹喧嚣的美食街，李缦笑着挥挥手：“走了啊，我老公来接我了。”

　　黎夏看着两人十指相扣得手，也有点羡慕。

　　她继续往前走着，喧嚣过去，老巷里静谧的有些恐怖。她走快了两步，略过噼啪闪烁即将坏掉的路灯，下意识往二楼看。

　　黑洞洞、静悄悄的。

　　寻常她回来，房东周爷爷都会在二楼阳台听花鼓戏《刘海砍樵》，摇着蒲扇咿咿呀呀，嘴里还哼着小调。瞧见她走近笑呵呵地说：“乖仔回来啦。”

　　小老头虽然没说，但她也明白是老人家怕晚上不安全，故意等她。

　　但最近两天，她都没看到过爷爷，每天下班回来也没听到声音。

　　黎夏心吊起来，旋开门锁先上了二楼，声控灯随着台阶上的步伐亮起，她用了点力气敲门：“周爷爷您在吗？”

　　门内一片寂静，她慌了神又敲了好几下，客厅只有钟表缓慢流淌的嘀嗒声。

　　房东小老头已经86了，大晚上的不可能出门。她这下彻底慌了，该不会是在屋子里出什么事了？

　　脑子里又闪过电台听过的失独老人病死家中的案例，她焦心无比拽了拽们发现根本撞不开。

　　把包丢一边桌子上，迈步跨出去。大概看了看到二楼的距离，只能咬咬牙，扒住外面的水管，试图沽涌上二楼翻进去看看情况。

　　艰难爬了一半，她脚软腿软，额头冒了小汗珠也不敢擦，忽然脚底下传来一道凉透了的声音：“您好，紫金花苑2幢302有小偷。”

　　黎夏大惊失色，腿一软，粗溜往下滑。

　　扑通一屁股摔在地上，尾巴骨传来阵阵痛意，再好的脾气现在也冒了火，黎夏忍不住心里暗骂，到底那个在多管闲事！

　　温柔眉眼结了凉气，她狼狈站起身冷冷瞧过去！

　　不远处传来一道比她还冒火的声音：“周二你怎么不跑回德国呢，你爹我快跑遍小区才逮着你！”

　　那人顶着一头火炮仗一样的头骂骂咧咧窜近，手里还提着个行李箱，看到黎夏的瞬间惊讶的哎了一声：“你你！”

　　黎夏也认了出来，是原先同校出名的泡妞公子哥顾钲。

　　他激动的拽了拽一旁杵着的人“周劲咱同校的！贼出名的杭大女神！”

　　黎夏浑身一凝，猛地抬头看过去，蒙蒙雨夜光线很暗，他逆着光，依稀只能辨别修长挺拔的身形。

　　月亮悄悄冒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旁的世界在褪色。

　　黎夏如同被扼住喉咙，脚下变的虚浮，难以站稳。耳旁的世界沉默，眼前打着旋只能看到眼前削瘦冷劲的人。

　　恍惚间她想到电台连线过的问题【你——有暗恋过一个人吗？】

　　她默默想着，有的。

　　不陨月亮电台开播至今，第三周年，第三个秋天，她再次见到周劲。

　　周劲还是那副混不吝的痞劲，狭长淡漠的眼里是高高在上漠然的冷意，如同永不陨落的冷月。

　　骤然重逢，黎夏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劲神色平平，一手支着拐杖，耳边还贴着手机，里面传出问讯声。

　　他淡声说着：“嗯怀疑是小偷。”

　　“等下！”

　　黎夏彻底回了神，急的火烧眉毛！开什么玩笑，如果被当小偷抓起来，她这个电台主播混不混了！

　　想也没想扑上去捂住了周劲的嘴巴，周劲低头看着一团炮弹一样怼进怀里的人，鹅蛋脸梢了薄粉，他眼底惊讶一晃，才堪堪稳住身子。

　　周劲手机被被顾钲抢走，他大嗓门吐槽：“你丫脑子也被撞坏了，我女神怎么可能是小偷！”

　　他对着手机赔笑：“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警官，我们误会了，给您添麻烦了哈。”

　　黎夏一股脑解释着：“我是这家租户！”

　　“这家房东爷爷消失很多天了，我没办法才要翻进去看看老人情况！”

　　“你先别报警！”

　　周劲双手插兜，淡淡点头。

　　黎夏还不放心：“你发誓！”

　　周劲不语，只是一直盯着她，盯的她浑身发毛。

　　直到手心滑过一瞬湿热，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捂着周劲！耳根蹭一下红了：“抱歉抱歉。”尴尬万分抽回手。

　　月光皎洁，周劲收了两分懒痞劲，视线少了几分冷意。对上她紧张的眼神，饶有兴趣扬了下眉：“你就是我爷爷说的乖乖女租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