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兰舟渡》荔葭

2、第 2 章 山雨欲来风

　　许镜舟死后，陈宜吩咐人，将她院中的桂花树移到了自己院里。

　　陈宜贪凉，夜间常睡在阁楼的凉塌上。这晚她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意识还未清晰，清甜的桂花香已钻进鼻腔。她猛地意识到，许镜舟过世整整一月了。

　　这念头让她顿失困意，披上藕荷色的披风，往外走了几步。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陈宜对着寂静的天地说了一句。

　　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陈宜却好似明白了一切。

　　次日下午，她带着新做的桂花糖糕，进宫去见弟弟陈宽。

　　御书房里，陈宽拿着笔不知在纸上写什么，看上去十分专注。

　　陈宜站在门口，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

　　一个紫衣宦官注意到她，俯下身温声提醒：“皇上，昭年公主来了。”

　　此人模样生得极好，眉浓如墨，眸清似水，周身气质则像一座无人踏足的青山。

　　任谁看了这张脸，都不会把他和那个阴毒奸诈的罗燃青联想到一起。

　　陈宜行礼后，款款行到书桌旁，想看看弟弟在写什么。

　　纸上只有几朵小小的莲花，察觉到陈宜略带异样的目光，陈宽笑笑解释：“是许姐姐教的。”

　　陈宜一时间思绪万千，抬手屏退罗燃青，和他闲聊片刻后，便告辞了。

　　秋风乍起，陈宜迎着萧瑟的残阳，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抬头看，只有四四方方的天空，人行于其间，像处在一个巨大的鸟笼。

　　陈宜忽想起，她第一次见许镜舟时，她就用胭脂在额上绘了一朵莲花。

　　*

　　许镜舟是个极其怕痛的人。

　　陈宜一剑刺过来时，她盯着汩汩流出的温热血液，却没感受到多撕心裂肺的疼痛，反而莫名其妙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屋内却无比暖和。炭火温暖、熏香袅袅，母亲坐在凳上教她绣手帕。她笨手笨脚，被针连扎了几下，便赌气地把绣绷一推，不肯再学。

　　“能有多痛？”母亲无奈一笑，“你不学女工，那以后要出嫁了，盖头谁来绣呢？这可没人能帮你。”

　　许镜舟知道母亲心软，只要一撒娇，她就没办法了，于是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哎呀，那都是多久以后的事了，我就今天不想绣，饶我一天吧！”

　　母亲刮了下她的鼻子以作惩罚，“好吧，那就明日再学，可不许再偷懒了。”

　　许镜舟轻笑一声，心想，反正日子还长，万一哪天她就爱上绣花了呢，到时候再求母亲教她也来得及。

　　母亲常年礼佛，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许镜舟便昏昏欲睡了。

　　想到这儿，许镜舟将身体蜷缩起来，想在母亲怀中寻求一丝安慰。可她这么一动，瞬间就从温馨的回忆里抽离出来。地上的血已经凝成难看的颜色，身体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

　　她没想到，等死的过程如此漫长。话本里，被捅了一刀，不是应该立刻毙命吗？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被话本骗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因为失血过多，她总算感到阵阵晕眩，眼皮越发沉重。视线半明半暗，许镜舟干脆闭上眼，默默等死。

　　失去视觉后，嗅觉变得更加灵敏，在难闻的血腥气里，她依稀闻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

　　是大雪的味道，清冽、干净，还带着些许空茫。

　　许镜舟心里清楚，此刻是夏日，绝无下雪的可能。可那气味无比真切，迫使她强睁开眼去看，屋外竟真的下起了雪。

　　她想伸手去抓一片雪花，但手臂一动都不能动。

　　雪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期待，无视紧闭的门窗的阻隔，轻柔地落在她脸上身上，连带着身下那片刺目的鲜红，也全部覆盖。

　　将死未死之际，一个清明又荒唐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里。

　　这场雪，是来接她的。

　　二十岁的许镜舟，带着终于解脱了的微笑，像当年那个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

　　*

　　十二年前的冬日，梁溪举人上谏案闹得沸沸扬扬。

　　这件事的由头说来也简单，无非是上位不明，奸相乱政，一位翰林院编修偏不肯随波逐流，效仿古人以死直谏。

　　没起到任何效果不说，倒彻底触怒了奸相，被随意安了个罪名，斩首示众。

　　菜场人声嘈杂，也盖不住他痛骂的声音，但他在狱中已被敲掉所有牙齿，无一人听清他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最后他以手指天，老泪横流。随着铡刀落下，他的脖子被砍断一半，尚有筋肉连着，使得头颅像牵线木偶一样，前后晃荡着。

　　这件事是许镜舟从贴身婢女那儿听来的。

　　“谁？”她听到名字后，不可置信地问。

　　“就是来咱们府上拜过年的周大人，前几年才被调到京城的周大人啊！小姐，你忘了吗？这可怎么办啊？”

　　“周伯父……怎么会是他……”

　　她当然记得周伯父。他为人清正，却不古板，相反，他很爱美，但凡出行，必要根据衣袍，认真挑选配饰。

　　父亲十分钦佩他的才华，每每谈及，必要慨叹一句：“周贤兄如空山明月、寒冬梅花，自愧弗如啊。”

　　这样的人，死了？

　　许镜舟想了想他那凄惨的死状，震惊又伤心，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得好好安抚她一番，以防她嘴上没把门，给父亲惹来祸端。

　　便低声道：“你放心，又不是谋反这种大罪，不会连累我们家的。你不许出去乱说，若闲话传扬开，才是对我们不好，知道了吗？”

　　她赶忙捂住了嘴。

　　许镜舟点点头，起身道：“不必跟来，我去看看母亲。”

　　母亲正在礼佛，如果是平时，她必不会来打扰。但情况特殊，她也顾不得了，冒失地推开门。

　　“怎么了？”

　　她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问：“这是真的吗？”

　　母亲声音沉闷：“是真的，可镜舟，你年纪还小，实在不该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那父亲……”

　　她不敢再往下说，怕说出口就是一道诅咒。

　　“这些话你和我说就罢了，千万不要去你父亲面前问，他心里难受得紧。”

　　“周伯父的家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大概……都死了吧。”

　　“什么？！何至于此！”

　　母亲深深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到蒲团上，许镜舟只好跪了下来。

　　身体跪了，心却没跪。

　　她实在想不通，哪怕周伯父的行为有点过激，也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好，怎么就要要杀他满门？妇孺何辜！

　　母亲见她一脸愤怒，安慰道：“不过圣上开恩，没成年的男子只要受了宫刑，就能进宫服侍贵人。”

　　许镜舟：“呵，这算哪门子开恩？不如随家人一起死了，黄泉路上还有个伴，这样委屈地活着，有什么意思？而且，君子死节，让他儿子成了太监，究竟是羞辱他还是开恩？”

　　她童言无忌，不晓得这些话有多厉害。母亲紧紧捂住她的嘴，斥责道：“你胡说什么！”

　　母亲的力气很大，许镜舟甚至喘不上气来，忍不住“呜”了一声。

　　她这才放开手，“不管怎么样，好死不如赖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

　　许镜舟愤愤不平：“要我说，周伯父也是蠢人！居其位则谋其政，活着好歹还能做些什么，这样和找死有什么区别？他倒是成全了他的忠义，史书上少不得有他一笔，但他的妻妾、孩子、奴仆……凭什么为他一时意气丧命？！”

　　“你走吧，不要再说了……我犯了错，自请罚跪半日。”

　　“为什么！！”

　　母亲并未回答她。

　　许镜舟只好带上门出去，把她留在一室檀香里。

　　回房路上，她还是没能平复心情。见到石头，她就踢一脚；见到树，她就捶一拳。

　　犯错？母亲犯了什么错，还要在佛堂罚跪。若说犯错，也应该是那个奸相来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杀人者逍遥法外，无辜者担惊受怕。

　　她无计可施，只得暗自宽慰，父亲虽与周伯父交情不浅，但两家从未结亲，即便要诛九族，也轮不到他们。

　　她呆愣地坐在长凳上，却听到一声雀跃的呼喊：“姐姐！姐姐！”

　　许时雨抱着一物，兴高采烈地朝她跑过来。他才四岁，当然没人和他说这些。全家都浸在悲伤气氛里，只有他，依旧无忧无虑。

　　“姐姐，你看我发现了什么？”他献宝似的捧上怀中之物，是只小奶猫，毛色黑白相间，睁着双懵懂的眼睛。

　　许镜舟的心顿时软了，郁气也随之一散。

　　她摸了摸它的背，小家伙一点不怕人，眯着眼享受起来了。

　　“哪来的？”

　　“我在后院发现的，好可怜啊，我能养它吗？”

　　“这事最好问过父亲母亲……不！”她自觉失言，改口道：“你喜欢的话，就先养着吧。父亲最近心情不好，你少去他跟前晃。”

　　“父亲为什么心情不好？和母亲吵架了？”

　　许镜舟无奈叹气：“跟你说不明白，真是吵架那么简单就好了。”

　　她摸了摸他的头，觉得他也像只小猫，不觉生出浓浓的保护欲。

　　“你只需要记住，这事不会影响我们很久的，大概……半个月？就恢复如常了。”

　　许时雨见她心情不好，想转移她注意力，又问：“姐姐，你能给它取个名字吗？”

　　“不急，容我想几日。”

　　“好吧，你要记得想哦！我先走啦。”

　　他抱着小猫，欢欢喜喜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