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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留得枯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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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的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满京城人牢牢罩在里面。
好不容易挨到太阳西沉,天边霞光偏又燃作一团红得发紫的火焰。这般浓郁艳丽的颜色,叫人望着望着便又垂下一滴汗来。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许府门前,纵然形制低调,可里头绝对是位贵人。有人甚至因此慢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人人喊打的许镜舟,竟也有人来探望?
马夫掀起帘子,还未见人,湖蓝色裙摆先探出来。
眼下,女子若要在衣裙上绣花,多是桃花、海棠、芍药这类稍艳的。这人不同,一身宫装通绣竹纹,随下车的动作微微漾开,行走时如风过竹林。
她微微蹙眉,似有烦心事,交代道:“你们在此处等我。”
此人正是圣上胞姐——昭年公主陈宜,前两年虽然已经成婚,却并未依循祖例前往封地,仍安安稳稳地住在公主府里。
不必婢女引路,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人房前。
来时步履匆匆,迫不及待想见她一面,此时只隔一道门,她却无端生出怯意,犹豫了半天仍不敢进去,只静默地立于庭中。
院中栽植了一棵百年桂树,又摆放了数口荷缸,可惜时令使然,亭亭的荷花也显露出几分残败,平添寂灭之感。
陈宜看着这些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住在此处的人,为她日后处境长长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步上台阶,准备推门。
不料,屋里的人好像听到了声响,抢先打开了门。
陈宜的右手停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许镜舟冲她微微一笑,姣好的面容沁出几颗汗珠。
陈宜本想回一个微笑,可她心情太沉重,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许镜舟独自待在屋内,并未妆饰,穿了件湖绿绸裙,大片绿色衬得她如清凉沉静的湖水。
美人不论怎样都是美的,陈宜心想。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妨碍她在一瞬间为其美貌所迷。
四目相对,无语胜千言。
见陈宜半天没开口,许镜舟沉默地关上门,隔绝了屋外的桂花香气。
不知两人究竟交谈了什么,总之,不到一炷香时间,陈宜提着一把长剑出来了,而许镜舟的身体则被捅出个窟窿。
许镜舟无力地倒在地上,望着陈宜远去的背影,眼睛不禁蒙上一层雾气。
陈宜仿佛失去了一缕魂魄,她木然地往前走,然而不知道要去往何方,血顺着剑身一滴滴落在地上。
走出许宅时,她还没有回过神来,行人却被她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恍若女鬼一般,脸色苍白如纸,瞳孔黑不见底,鲜血扑在她湖蓝的衣裙上,既可怖又透出诡异的美感。
众人赶忙跪地磕头,生怕受到牵连。
又不免在心里嘀咕,昭年公主怕不是疯了?
她身份这样尊贵,即便要杀谁,也犯不着亲自动手啊。而且,许镜舟毕竟是当朝官员,又是罗燃青的义女,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幸好,她半分眼神都没有落在他们身上,由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狂风骤起,吹散凝重的气氛。
白日一丝风都没有,此刻这场大风,对浑身臭汗的人来说,可不是舒爽极了。
正准备好好享受一下,只听雷声乍起,惊得所有人抬头望天。
不知何时,天色暗了下去。黑云沉闷地压在头顶,时不时有闪电撕破天幕,强光照亮他们脸上的惊慌。
许镜舟的小院重归寂静,桂花树簌簌作响,摇落一地金黄的花粒。
*
许镜舟身亡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江湖,每个人听后都是同一个反应:该!但是,唉……
没有人继续往下说,叹息的究竟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她的死成了压在人们心上的乌云,一半遮住光明,一半前途不清。
过了几天,史官终于敲定落笔:
许镜舟,年二十,梁溪人氏。性卑贱,好钻营,昭年公主愤杀之。
寥寥数语,盖棺定论。
人们终于清晰了正确的舆论走向,该骂则骂。
一位崔先生十分敏锐,觉得许镜舟之死大有文章,便取这桩时事,写了一部《杀贼记》。
这里的“贼”,指的自然是许镜舟。她成了只知作恶的宦官,公主则变成新科状元,知道他诸多恶行后,干脆一剑杀之。
戏里的许镜舟,在被杀前,又是求饶又是扇自己耳光,丑态百出,仿佛只有这样的举动,才能为她可笑的一生收尾。
衣袂翻飞,灯火煌煌,这出戏可谓热闹极了,看戏的人也满意极了。
谁人不知,这里的许镜舟只是个幌子,戏里讽刺的宦官实另有其人,只是都默契地闭口不谈罢了。
《杀贼记》大获成功后,崔先生还不满足,想着另辟蹊径,闭门不出又作一部《水月记》。
戏名源于许镜舟昔年醉后写的一首歪诗:往日不足夸,一刹如烟花。流水只争去,逐月到天涯。
她那时风光无限,不少文坛大家纷纷附和,说这首诗质朴自然,别有野趣。
面对这种谄媚之辞,众人不免嗤笑,什么野趣,她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哪懂什么作诗作文的。
许镜舟出身烟花之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世上所有好运都被她撞上了,如此龌龊的身份,居然认了权势滔天的宦官罗燃青为义父。
按理来说,女人嘛,哪怕侥幸攀上了高枝,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只能困在后宅争风吃醋罢了。
没想到罗燃青为了她,竟提议重启文帝朝旧俗。
本朝第二任皇帝文帝,素有些超越常俗的见地。一日早朝,他问诸位大臣:“为何只有男子可以读书做官,女子却不行?依寡人看,开女子恩科实为良策,如此,方可称天下英才皆入我彀中。”
文帝驾崩后,女子恩科堪堪维持了两朝,至哀帝朝被废除。
罗燃青重提旧事,若说他不是在为义女许镜舟谋划,他们是万万不信的。
不过,也不得不感慨,罗燃青对她,着实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赐金银珠宝,不过宠物之爱,分权力尊荣,才真正令人惊讶惊叹。
许镜舟只因跟对了人,就能一跃成为当朝女官,与饱读经书的男子同列朝堂、共议政事,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更有人嚼舌根,说许镜舟和罗燃青绝不只是父女关系,毕竟她都自视为水,视罗为月了,其中情意还不够明显吗?而罗燃青虽是阉人,七情六欲总还是有的。
崔先生尝到了《杀贼记》的甜头,深感其生平事迹太过传奇,值得再书。加上她和罗燃青那点说不清的关系,他完全能想象到《水月记》上演后会多受欢迎。
不料,新戏甫一上演,戏班就被兵卫围了。崔先生被带走时,还以为是得罪了罗燃青。心想,若为抗罗而死,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也算不枉此生了。
他青史留名的愿望到底落空了。罗燃青根本没管这事,是昭年公主派人抓的,先打了他二十大板,再定罪下狱。
人们彻底弄不明白公主的态度了,杀许镜舟的是她,不让提的也是她,为何《杀贼记》无事,《水月记》不行。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前者贬许镜舟而赞公主,自然无有不可,后者却不再贬低仇恨许镜舟,反而透出对她生平经历的艳羡,应当是此处触及了昭年公主的逆鳞。
毕竟,许镜舟曾经还是公主的家仆,公主施恩于她,她不思回报就算了,反而恩将仇报,处处与公主过不去。倘若他们碰上了如此不知恩义的仆人,想必也会恶之欲其死吧。
既然不让提,人们也不再说,有一个在狱中的崔先生当例子还不够吗?
世上的新鲜事总层出不穷,谁也不会揪着一个人一件事不放。许镜舟这个名字,从此淡出了人们的口舌之间,就像错过花期的莲花,时去命衰,香气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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