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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男鬼。 “很难看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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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极轻地颠簸了一下,车里的人却毫无所觉。
这几天事情大大小小,没有一个不是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
乌延雨本就没什么精气神,近来神经又太过紧绷,恰好车里暖和、平稳,不用担心有人会害他,也就放下心来,打了会瞌睡,就靠着睡着了。
奈何他的睡姿实在不老实,此时若是任何一个人掀开车帘,恐怕都会大惊失色。
乌延雨的脑袋正靠在身旁人的肩上,而那名以厌人、洁癖、冷酷无情闻名的御史大人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好像生怕惊醒什么。
肩上的触感隔着薄薄的一层衣物传来,无不昭告着那人的温热与生气。
霍静则上车前就把狐裘脱给了乌延雨,内里没穿太厚的衣物。他并不畏寒,此刻却觉得四肢百骸犹如灌了冰一般,沉重地难以支撑。
指尖在那人挺拔的鼻梁下擦过,停留片刻,感受到了起伏的呼吸。
霍静则垂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缓缓收回了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表情不曾移动分毫,整个人看上去与平日里的状态殊无二致——
如果忽略他额角的青筋的话。
眼前的场景似乎正在和某场噩梦慢慢重合,绵亘在他三年人生中的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响彻耳边,直到把他带回那个瓢泼而下、附骨之疽的雨夜。
那是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雨,黏腻而潮湿。
“大人!”
观晦冒雨闯入,整个人上上下下都滴着雨水,狼狈不堪,“哐”地一声跪下,行礼道:“宫内、城内的地道已经通……”
话音一滞。
那大概是这个侍卫第一次看懂他人脸色,尽管是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
霍静则直挺挺地站在房内,半对着门,一点月光洒进来,照着那身墨黑的长袍,也照着那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
房中放着一口木棺,棺盖大开,一人躺在中央,面容恬静,青丝披散,身上穿着昂贵的绯色裘衣,上面还有某种流动的暗纹。
借着月光看去,几乎能看见那人脖颈上,惨白又细细密密的针脚。
观晦脚步一顿,浑身的凉气都冒了上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响了门槛,站着不动的人这才察觉到他的存在,脸也没偏,只动了动玻璃似的眼珠。
“你说什么。”
“城内的地道已经通通封锁,没有找到……乌大人。”观晦艰涩地道,“城外也没有人接应,他……”
“你的意思是他没有逃走。”霍静则冷静地道,“躺在这里的这具尸体,就是他吗。”
“……是的,大人。”
“我知道了。”霍静则又动了动眼珠,不再看他,“……不用搜了。”
侍卫依旧半跪在地上,见主子没有新的指示,也不打算再管他,忙如蒙大赦般匆匆跑了,临走时慌张地连门也忘记带。
所以裴琢听闻他带了尸体走,淋雨赶来时,才会震惊至此。
“你在做什么……?”那个向来温和的人头一次如此失态,指着屋内的布置,连声音都在颤抖。
尸身端坐在案旁,一张面容毫无生气,却是被精心照料过的,甚至还戴了冠。
霍静则身着红袍,手上还拿着一个金杯,对不速之客的到来有些不耐烦。
“很难看出来吗?”霍静则反问。
他抬起眼:“我在同他成婚。”
裴琢吼道:“你疯了!”
疯了的左都御史未置一词,仍执着于做他的新郎官。他仰头喝尽了交杯酒,将金杯重重掼在案上。
“……我今日才知,你对他竟然抱着这样的感情。”裴琢盯着他的动作,紧皱起眉,呼出一口气 ,“把他的尸身给我。”
“我不会给你的。”霍静则摇摇头,断然道,“我不会给任何人。”
“你真的是个疯子。”裴琢难以置信道,“你可知此间事出,明日会被传成什么样子?你可知他如今前尘尽弃,唯一需要的是妥善安葬!”
他怒到极点:“你纵是不要你自己的名声,也该顾及他的身后之名!”
“不过虚言而已。”霍静则冷冷,“与我何干?”
“早知你们之间是这笔烂账,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认识!”裴琢简直崩溃了,在屋内来回踱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闹到如此境地……你们两个,简直……简直……!”
昔日旧友隔着一棺一人相望,只觉荒唐至极。
半晌,裴琢才艰难出声:“……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霍静则一言不发。
最后得到的是门“砰”的一声巨响,屋内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下一盏红烛,照着梦中人栩栩如生的面颊。
他看着那张脸,伸出手去——
指尖的触感清晰而鲜活,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渐渐远去,三年岁月度日如年,也没能洗刷净他心中轰然崩塌的断井残垣。
直到广寒宫的匆匆一瞥。
乌延雨此刻正倚在他身上,对那浓烈而泼天的怨恨一无所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霍静则伸手撩过他的鬓发,近到呼吸交缠,暧昧至极。
“为什么离开我。”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装作看不见我。”
车帘被猛地掀开,观晦乐颠颠地叉着腰,正要宣布十四殿下的府邸到了,一串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掐了回去,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噔后退好几步。
“我日……”
霍静则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掀起眼皮注视着他,拇指仍压在怀中人颈侧。
观晦和他对视片刻,反应过来,忙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啪”地放下帘子,站到马车旁边放风去了。
“……唔。”
乌延雨被这悉悉碎碎的声音惊动了,蹙着眉睁开眼睛,才发现马车颠簸,自己早就靠着厢壁睡得东倒西歪。
他迷迷糊糊地往旁边看去,就见霍静则坐得笔挺,正看着一张竹简,一丝困意也无,看起来格外清醒。
也不知道扶他一下!
乌延雨嘟囔几句,下了马车,打算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物归原主,就听霍静则语气淡淡:“穿着。”
乌延雨也就不跟他客气,顺嘴调戏道:“老师对我真好,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是说没有勾结么?”霍静则身子微微前倾,替他理好领口,指节与脖颈一触即分,眸光暗暗,“那便坐实奸情。”
说完,他将帘子重新放下,直接单方面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与乌延雨的对话。
寒风凛冽而过,观晦在一旁打量了半天,见状才走上前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乌延雨一眼,驾车而去。
乌延雨裹成一个球,品味着那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在风雪中凌乱:“……”
他扭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听风:“这人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听风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于是两人迈步回到府里,一路跟小圆子打了招呼,又逗了逗鸟笼里的小方子。
乌延雨回到房里,把身上一层一层的衣服扒了,沐浴完,就往床上一躺,彻底安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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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梦到了前世的事情。
那是自己和霍静则决裂第三年,也是他死前两年。
他那会已经有了点奸臣样了,整日和那些脑满肥肠的贪官觥筹交错,再和那些阴晴不定的宦官交谈甚欢。
这些官位和脑袋一样稳固的老东西疯了一样地灌他酒,直到最后把他喝趴,才肯罢休。
乌延雨自掏腰包结了账,被侍从从酒楼里带出来的时候,逆着月光,在屋顶上看见了观晦。
“好像是霍静则身边那个,很喜欢倒吊的侍卫……”他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眼前骤然一黑,就双腿软了下去,然后被一双手拖起来,揽进臂弯。
……是很熟悉的木香。
乌延雨略微挣动了一下,就任由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再醒过来,是在霍府。
他喝酒喝得伤了底子,大病一场。
霍静则只在他醒来的那天过来看了一眼,后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似不愿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乌延雨能下地那天,就决定收拾收拾,跑。
既然这人不待见他,他也不想赖在人家府上讨人嫌。
……虽然他真的很想,再待一会。
乌延雨向来行动力极强,打定了主意就马上行动。他早年经常来霍府玩,故而对霍府的布局可谓了然于心,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小路。
于是他精挑细选了一个夜晚,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用一个小包袱装了,又过意不去般,在床榻上留下几两银子,就当做这几日的照料费。
他蹑手蹑脚地爬出窗口。
和霍静则四目相对。
那个人一动不动,隐于夜色,看起来已经站了很久了,这会脸上空白一瞬,紧接着蹙起了眉。
乌延雨没想到还有这一劫。
但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发愣:“……你每夜都站在外面么?”
霍静则并不回答,表情冷冷:“你要去哪?”
“我想……”乌延雨下意识接口,话音却一顿。
“回府”两个字被硬生生咽下,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扣着掌心,轻轻地道:“……我想见你。”
那是他唯一一次逾矩。
就此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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