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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局 听你的。 ...

  •   领路的差役一手提着灯,烛火还在晃晃悠悠地跳,照着众人惨白的脸。

      裴琢已经令人封死牢门,将今日当值的狱卒、牢头、送饭的杂役,连同各位背着嫌疑的大人一起,全部押进了隔壁的刑讯室。

      除了脸色如纸的冯其庸。

      周邸的尸体还躺在草席上,仵作匆匆赶来,蹲下身探了探瞳孔。

      “老师,依你看。”乌延雨看着仵作动作,颇为懒散地靠在门边,“这牢里谁最想让他死?”

      “想让他死的人很多。”霍静则站在他背后,“但是敢在钦差眼底动手的,定是实权人物。”

      “实权人物现成就有一个。”乌延雨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冯其庸,“冯大人怎么看?”

      冯其庸冷哼一声:“殿下既然怀疑,便将老臣也带去严加拷问。若是无事,本官身为副御史,只负责纠察,不干涉刑狱审讯!”

      乌延雨瞥他一眼,转身去了刑讯室:“冯大人撇得倒干净。”

      他在空着的椅子里挑了个偏下的座位:“那我也看看,你们平日里三司会审是怎么审的。”

      先被带上来的是送饭的杂役。

      那杂役胖得很,拖上来后往地上一跪,额上泌汗,倒让人疑心是汗还是油。他整个人止不住地磕头:“参见、参见殿下……!”

      裴琢坐在主位上,料想这人是慌得一通乱跪了,忙出声道:“殿下在那呢。”

      胖杂役浑身一抖,扭头看向乌延雨,顿时疑心自己见了天仙了,脑子一片空白,只道:“小人……小人……”

      乌延雨用大氅盖在腿上,一手撑着脑袋,硬是将一把木椅坐成了美人靠,漠然地看着他,眼里一丝笑意也无:“我不问你收了多少钱。”

      他微微俯下身,“我只问你,今日的饭是谁做的,又是谁打开牢门,放你进来的?”

      胖杂役语无伦次地道:“是……是灶上的老陈做的,小人亲自装的……放小人进来的,是赵牢头!”

      “把老陈和赵牢头提到门口吧。”裴琢回头吩咐身后的人,“让他们在外头候着。”

      “不。”乌延雨突然道。

      霍静则坐在他身边,出声警告:“殿下。”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老师急什么。”乌延雨笑起来,扯了扯霍静则的袖子,“都察院的人在这儿,听你的还是听冯大人的?”

      冯其庸一拍桌子:“殿下莫要欺人太……”

      “听我的。”霍静则漠然道。

      “那老师在这儿,听我的还是听自己的?”乌延雨有些狡黠地道,“礼不可废。”

      霍静则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垂眼注视他半晌,别开头,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摘了下去。

      “把牢头赵爷和老陈带到门口,不用审。”乌延雨大获全胜似的,得意道,好像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当着各位的面,一人打二十大板。”

      说完,他又补充道:“要实的,我要见血。”

      冯其庸顿时眉毛一竖:“殿下这是何意?不分青红皂白便用刑,难道不是想屈打成招?!”

      乌延雨不理他,笑盈盈地看向跪着的胖杂役:“你且听罢。”

      闷响和惨叫声隔着几道铁栏杆传过来,胖杂役试探着抬眼望去,顿时浑身筛糠般发起抖:“小、小人……”

      “外头的板子落下来了,一下、一下。”乌延雨模拟着那一道道闷响,在椅子把手上有节奏地敲着,“他们是因为你说的,才挨的打。”

      “你以为他们会恨我吗?”他将声音陡然放轻,亲昵地道,“不会的。他们不敢恨我,但是他们敢恨你。”

      说完这句,乌延雨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拿起一截手边落下的头发玩,漫不经心地道:“我若是他们呢,这二十道实板子下去,命也没了半条了,我定要胡说八道的那个人好看。”

      “到时候,我就把罪名全推到那个混账身上,说是他谋财害命,等大人们将他就地正法,是死了还是流放都行,这样才能平我心头之恨。”乌延雨把那缕发丝在指上绕了几圈,“你说,我是杀了你呢,还是把你流……”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那缕头发夺回去了。

      乌延雨:“?”

      原来不是他自己的头发吗?

      他有些讶然地扭头看向某位霍姓头发主人,就见对方正襟危坐,侧脸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气质寒凉,倒是没有不悦。

      乌延雨放下心来,嘟囔几句,那胖杂役没注意到这边,已经磕头如捣蒜:“殿下!殿下小人想起来了!小人进去送饭的时候,周大人还没死!周大人跟小人说了一句话!”

      满座哑然,冯其庸先反应过来,怒目而视:“方才不说,现在便说,谁知道你是何居心!”

      “他跟你说什么?”乌延雨温声问,“你好好想想。”

      胖杂役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地道:“他说……那批盐引的暗账,在船上……在四皇子母妃的娘家,长沪商号的船上!”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裴琢霍然起身:“你可知你的一字一句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冯其庸怒极:“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殿下,你贼心不死!”

      乌延雨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那杂役已经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糊满了整张脸,被拖去一边签字画押了,刑讯室可谓乱成一团,唯有他与霍静则二人仿佛置身事外,连屁股都没有从座位上挪一下。

      “叫观晦立刻带人去查那艘船。”霍静则朝身后的侍卫扬了扬手,这才回过头看向乌延雨,“几日没见,殿下刑讯逼供的手艺越发精湛。”

      “好说,养家糊口而已。”乌延雨胡乱回道,“你注意到冯其庸的反应没有?”

      霍静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颇有点洗耳恭听的意味。

      “先前他在经筵上为太子冲锋,我以为他是太子党的人。”乌延雨凑过来小声道,“怎么这杂役咬了李珞一口,他这么上赶着替人家上火?”

      热气扑在耳畔,霍静则微微朝旁边一动:“老臣意不在党。”

      乌延雨思绪瞬间明朗。

      盐铁案的事情发生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涉及争储事宜,牵扯太广,才会扯皮这么久,也没个处理结果,直到景元帝把他给扔进来。

      从事情捅出来的那一刻起,周邸就是必死的,但是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上,就是个问题。

      景元帝重权,李琮和李珞能在擂台上保持平衡那么久,未必是他们二人自己实力相当,其中很有可能就有他们父皇的手笔。

      君臣父子,先君臣后父子。

      景元帝不可能让他们一方压过另一方,只有两个儿子相互制衡,他才能安心地坐在龙椅上,可如今搞出这档子事来,势必有一人要落马,另一人占据上风。

      所以他让李珏这个小傻子来处理这件事,为的就是让二人有时间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也是提点提点,让二人多注意平日行为。

      而冯其庸未必是狭义上“太子的人”,他为国为民几十年,追随的早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天潢贵胄,是龙身正统。

      他真正追随的是景元帝,而太子是景元帝选出来的继承人,所以他才站在太子身旁,但是他也明白,党争不能摆在明面上。

      如果十四皇子是李珏,那这个时候就应该就坡下驴,稀里糊涂地扔几个衙役下狱,再顺着大人们的意思,杀了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替罪羊,自己也捡点赏赐,然后皆大欢喜,就此揭过。

      只可惜,十四皇子是乌延雨。

      “冯大人德高望重。”乌延雨想清来龙去脉之后,轻松地站起身,“大人怎么看?”

      “如果殿下只凭一个杂役的疯话,就定四殿下的罪,未免太天真了。”冯其庸恢复镇定,冷笑一声,“这种攀咬,到了御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我当然知道不够。”乌延雨摇摇头,“我打算现在让人,把这句话散出去。”

      冯其庸一顿:“殿下这是何意。”

      “我要把消息卖给四哥,就说太子大哥买通了杂役,想在牢里陷害他,往他母妃娘家身上泼脏水。”

      乌延雨笑得十分无辜:“您猜,四哥听到这消息,是会直接去东宫找人,还是会立刻派人去那艘船上,把所谓的账本捞走?”

      冯其庸脸色一变。

      霍静则也站起身,眉头紧锁:“你想把水搅浑?”

      他沉默片刻:“李珞不会信的。”

      “他信不信不打紧,我只要他的反应。”乌延雨无所谓道。

      “殿下此计,过于歹毒。”冯其庸咬着牙,死死盯着他,“臣此前竟从未看出,也不知陛下带你回来,是福是祸……”

      “歹毒?”

      乌延雨渐渐收了笑意。

      “周邸牢前摆着的饭,是好几天的量吧。”他低声道,“他担心饭里有毒,宁愿绝食求活的时候,你们有谁管过他的死活?”

      “明明是你们为了争权夺利,把三司会审当成结党营私的戏台,现在却来教训我歹毒?”

      他脸上面具似的笑意终于散了,走近几步。

      “你既然要来当这个出头鸟,对我处处刁难,我也说过我这人最是睚眦必报。现在,我只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继续在这当你的御史,等会儿我就让人把你和周邸的尸身关在一起。”乌延雨冷冷道,“你觉得,消息传出去之后,太子或者四皇子为了保全自己,会不会买通狱卒,今晚就让你‘畏罪自杀’?”

      冯其庸倒吸着气:“你……你!”

      一只手忽然握上乌延雨的手腕。

      霍静则平静地道:“殿下。”

      乌延雨手指一蜷,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二……”

      一语毕,沉默蔓延开来,唯有几人的呼吸声。

      半晌,冯其庸抬起那双因为年纪已经浑浊的眼睛,哑声道:“殿下,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乌延雨眼里浮起一点笑意,细看竟然带着些许肃杀,“好戏才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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