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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砚归初啼惊风雨,为姊寻亲叩仙门 雨夜孤魄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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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儿呱呱啼哭,哭声清亮,穿透屋外潇潇风雨。
这便是转世之后的黄砚。
他的灵魂带着久远过往的微弱底色,可前世所有记忆、爱恨、劫难,尽数被轮回涤荡一空。他此刻只是凡间一个普通婴孩,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前世是谁,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因果。他只是哭,只是饿,本能地寻找母亲的怀抱。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土坯房里的油灯还在摇曳。
姐姐黄晚棠,时年三岁。小小的女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凑到床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看着襁褓之中的弟弟。小小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声音软糯:“娘,弟弟好小。以后,我保护他。”
苏氏脸色苍白,耗尽大半气力,伸手抚过一双儿女,眼中混合着欣慰,也压着沉沉愁苦。丈夫离世,家徒四壁,灾年颗粒无收,两个孩子要如何熬过往后的苦日子。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又看着身边的大女儿,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
日子一年年过去。
青溪县的灾情没有好转,苛税徭役层层叠加,乡间流民四起。黄砚慢慢长大,孩童模样眉目清俊,沉静懂事。小小年纪便会帮着姐姐拾柴、挖野菜,不吵不闹。黄晚棠更是早早褪去孩童的稚气,洗衣做饭,操持家中大小活计,把仅有的粗粮优先留给弟弟,自己常常啃食苦涩野菜。姐弟二人相依为命,苦难岁月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这一年,黄砚七岁。
一场百年难遇的山洪骤然爆发。
连日暴雨,山河暴涨,汹涌的洪水冲破河堤,滚滚浊浪吞噬村庄。深夜,滔天洪水席卷而来,土墙轰然倾颓,冰冷浑浊的洪水瞬间灌入院落。
“阿砚!快跑!”
黄晚棠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住弟弟的手腕,踩着漫过膝盖的泥水拼命向外奔逃。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撞击过来,冰冷的水流几乎要把两个孩子直接卷走。苏氏为了掩护姐弟撤离,被倒塌的木梁砸伤,困在屋内。
“娘!”黄晚棠撕心裂肺哭喊,想要折返回去救人。
洪水势头越来越猛,房屋在洪流之中一寸寸崩塌。苏氏隔着汹涌浪涛,拼尽全力嘶吼:“带着弟弟活下去!不要回来!”
洪流呼啸,吞没了她最后的声音。
姐弟二人被洪水冲散。
浑浊浪涛把年幼的黄砚卷走,冰冷的泥水灌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意识一点点沉沦。他想喊姐姐,可一张嘴就被泥水灌满;他想抓住什么,可手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浪涛。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黑暗里沉,那种感觉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永远也落不到底。就在他即将彻底被洪水吞噬之时,一道淡淡的清辉自他身体深处悄然一闪。那是轮回魂魄本能的微弱护持,没有记忆,没有神通,仅仅是灵魂深处残留的一点韧性。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挣扎,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一道白色遁光划破雨夜长空。
正是青澜宗玉虚峰峰主,苏清寒。
她本是下山处理山洪引发的魔物作乱,途经此地,远远看见洪水之中浮沉的孩童。少年身躯已经奄奄一息,可苏清寒神识扫过,骤然心中一动——这凡俗孩童,灵根纯净罕见,乃是千年难遇的上品三灵根,天生便是修仙的绝佳料子。
苏清寒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冷绝尘,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实际修行已经超过两百载。玉虚峰在青澜宗内部处境微妙,峰中人丁凋零,在各大峰的博弈之中时常被边缘化。她为人外冷内热,看透宗门内里的虚伪倾轧,却依旧恪守修仙者本心,看见孩童性命垂危,当即袖袍一挥,灵力铺开,硬生生将在洪水里沉浮的黄砚捞起。她本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两百年的修行,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看淡了。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的灵根太纯净了,纯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纯净得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入门的时候。
少年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嘴唇青紫,昏迷不醒。
苏清寒用神力稳住他受损的脏腑,神识四下搜寻,四处洪水肆虐,满目疮痍,村庄大半已经被洪水夷为平地。她几番探查,只看见废墟残骸,寻不见另一个孩童与妇人的踪迹。
山洪滔天,生灵涂炭,人力有时而穷。苏清寒眉头微蹙,心中叹息,只能先带着昏迷的黄砚御剑离去。
等到黄砚悠悠转醒,已经身在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玉虚峰半山竹舍。
窗外云海翻涌,仙鹤掠过天际,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草木灵气。身上换上干净柔软的青色布衣,身上的伤痛已经被仙力抚平。
他猛地坐起身,脑海之中全是洪水、倒塌的房屋、姐姐的哭喊。
“姐姐……我的姐姐在哪里!”黄砚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抓住路过的苏清寒的衣袖,孩童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惶恐与思念。
苏清寒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俊、眼底满是不安的少年。她素来不擅温情安抚,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并没有甩开少年的手:“山洪肆虐,那片村落尽遭水患。我寻遍周遭,没有找到你姐姐的踪迹。洪水之中,凶多吉少。”
这话如同冰水浇在黄砚心头。刚刚死里逃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巨大的悲伤席卷上来。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砸落在青石地面。昔日和姐姐挖野菜、分食粗粮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回放。那是他凡俗岁月全部的亲情。他想起姐姐把仅有的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他;想起姐姐在雨夜里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求医;想起姐姐说以后要保护他。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声地哭着。
“我要回去找她。”黄砚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无比执拗。
“洪水未退,凡俗之地危险重重,以你现在的肉身,回去只有死路一条。”苏清寒的话语冷静而残酷,“你身具上品灵根,乃是修仙奇才。若拜入我玉虚峰门下,潜心修行,将来修为高深,便有能力重回凡世,走遍千山万水,寻找你姐姐的下落。若是做一介凡夫,大灾之下,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番话,点醒了悲痛之中的黄砚。
是啊。如果只是凡俗孩童,就算回去,也只会葬身洪水,不仅救不到姐姐,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只有踏上修仙之路,拥有力量,才有机会再次见到黄晚棠。
少年攥紧小小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泪水还挂在脸颊,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他知道,他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让姐姐失望。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找到姐姐。就算姐姐真的不在了,他也要变强,要让姐姐知道,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弟子黄砚,愿拜前辈为师。”他深深躬身,行拜师之礼。
苏清寒静静看着他。见过太多求仙者,或是贪图长生,或是慕求力量,这个孩子,却是为了一份凡俗亲情,叩开仙门。她修行两百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修仙是为了成仙成神,有的人来修仙是为了报仇雪恨,有的人来修仙是为了摆脱贫困。可这个孩子,只是为了找姐姐。这个理由简单得可笑,却又纯粹得让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