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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国,永安二十二年,京城。
春雨初霁,京淮河上浮着一艘雕梁画栋的花船,体型庞大,雅致绝伦。
春风一拂,薄雾缭绕,两岸碧桃簌簌,衬得画舫如梦似幻。
花瓣轻轻一落,被暗流卷着往下游漂。
阿薏跪在画舫船板上,后脑被人重重一按,磕在船沿,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身上仍套着戏服,脸上的红油彩斑驳不清,还未洗净,油彩底下,肌肤莹润,眉眼间透着几分娇俏灵秀。
柳三娘手执团扇,扇面半掩着鼻唇,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上下打量阿薏。
她眉头微蹙道:“就她这样的,在咱们桃花舫打杂都不配。”
她随即侧首看向瑞王爷之子顾恒:“小瑞王爷,您这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顾恒气场冷肃,冷哼一声:“少啰嗦,本王白送你一个美人,还有什么不满?”
柳三娘轻笑一声:“小王爷开口吩咐,奴家怎敢有半句异议?收下便是。”
顾恒垂眸看向阿薏,她被人钳制,四肢动弹不得,却仍不肯服软。
她狠狠瞪了小王爷一眼,骂道:“你个登徒子!莫以为仗着小王爷的身份便可为所欲为!终有一日,我定要叫你追悔莫及!”
说罢,她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寸,扫向他下身。
顾恒下意识伸手往下一挡,昨夜被阿薏狠狠踹了一脚的痛苦回忆瞬间袭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指着阿薏对柳三娘怒道:“三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桀骜不驯得很!留在你这里好好调教!本王便不信了,磨不平她这一身的傲气!”
柳三垂首回道:“小王爷放心,不出时日,奴家定让她懂得安分二字如何写。”
顾恒不愿多留,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柳三娘重新将目光落在阿薏身上。
她冲两个体壮的小厮摆了摆手,对方立刻松开钳制阿薏的手。
阿薏身子恢复自由后,摸了摸手腕,又摸了摸被攥疼的脖颈。
柳三娘轻扇团扇,反复打量着她,笑道:“就你这样的小丫头,来我桃花坊怕是连坊中的下人都看不上,更别说接见贵客了。”
傲气不折的阿薏闻言,轻摸发僵的胳膊,顿时便来劲了:“你怎能如此瞧不起人?”
她本是戏班的伶人,跟着班主走南闯北,辗转各地卖艺谋生。
在他们戏班里,她的容貌、身段、唱腔,素来被各地富豪高官追捧,无数人豪掷千金,有的甚至欲要为她赎身纳为妾室,凡是见过她的男人谁不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她也曾动过心,可每回皆被班主无情拒绝。
后来他们辗转来到京城,被请到瑞王爷府中唱戏,可小王爷却看上了她,意图轻薄她。
她誓死不从,拼死反抗,狠狠往他裤♩裆踹了一脚,小王爷在地上滚了三圈,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哪知小王爷居然将她带来此处,却不知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若是唱唱戏,她倒也乐意。
柳三娘懒懒摇着团扇,抬手指了指画舫之下幽深不见底的河水,语气漫不经心:“留着也是白白浪费粮食,我看不如扔进河里喂鱼罢了,毕竟小王爷将你赏赐给我,死了也无人在意。”
阿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河面暗沉,水深不见底,寥寥几片枯叶浮浮沉沉,转瞬便被暗流卷走。
她预想过自己无数种结局:被斩首、被班主逐出师门饿死街头……
唯独没算过被鱼咬碎吞进腹中,最后端上餐桌,被同类吃进腹中彻底成肥料,想想便怪吓人的。
她心里发怵:“不是,你将我扔下船喂鱼,不是给人养肥料吗?这鱼又吃不进你的肚子里,多浪费啊。”
柳三娘从不在意任何人死活,桃花舫只留有用之人,不能为她挣名得利的废物,只配扔下船喂鱼。
柳三娘眉眼一展,不动声色一笑。
“我柳三娘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她只是轻轻一抬手,旁边的小厮便上前架住她的胳膊。
阿薏挣扎两下,慌得眼眶便红了:“三娘!求您饶我一命!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死!”
柳三娘性子冷硬,从不同情无用之人,她抬手示意手下。
两名小厮将她往船下拖拽,她拼命挣扎,指尖死死扣住船沿,不肯松手。
她脑子一闪,厉声喊了出来:“我会唱曲!我能给你赚银子!”
正要转身离去的柳三娘脚步一顿,回眸瞥来一眼,抬手示意手下松手。
阿薏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强作镇定道:“我能给你赚银子,你把我扔下去,你什么也落不着,多不划算啊!”
柳三娘团扇遮着半张脸打量她,似笑非笑:“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事。”
阿薏缓了缓颤抖的气息,站起身来,忍着未干的泪水,开口唱起了她最擅长的几段曲子。
曲子落在柳三娘耳中,唱腔粗浅,皆是些街头市井的小调,登不上大雅之堂。
柳三娘静静听了片刻,眉头微蹙,神色寡淡,评了两个字:“无趣。”
阿薏红着双眼,抓着她的手臂,含泪苦苦哀求:“我可以学!我学得快!只要您肯留我,往后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柳三娘看着她泪眼楚楚、倔强又清纯的模样,虽嫌她技艺粗陋,却瞧出她容貌骨相绝佳,是难得的绝色风骨。
她随意抬了抬下巴,吩咐下人:“带她下去梳洗,换身衣裳再来。”
一番精心梳妆后,阿薏换上一身艳色绫罗长裙,衬得身姿婀娜窈窕,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妩媚韵味。
尤其是她看似清纯无辜的眼神,灵动媚色,瞬间成了她最拿得出手的资本。
柳三娘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罢了,看你尚有几分姿色,便暂且留你下来。”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留在我桃花舫,终身得替我柳三娘做事,生是我柳三娘的人,想要离开,除非跳进河里喂鱼。”
阿薏惊魂未定,哪里顾得上以后,慌乱间发誓:“三娘,我保证,终身绝不离开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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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京淮河支流沿岸,一字排开数十艘雕花大船,最气派的一艘便是桃花舫。
这是一座扎根于碧波之上的四层巨型水上楼阁。
整座建筑以厚重乌木为主体构架,廊柱纹路描金点翠,飞檐之下悬挂着成片柔粉纱灯。
河岸两侧遍植垂柳与碧桃,每到花季落英缤纷,桃花舫也因此得名。
暮色已降临,灯火倒映河面,光影摇曳朦胧,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凌空而立的水中仙台。
晚风携着花香而至,纱帘一拂,吹进桃花舫的中舱。
阿薏一身酒红暗纹纱罗裙,领口微敞,衬得颈线纤细雪白,外罩一层绯色烟罗披帛,随风轻轻浮动,添了几分撩人风情。
她抱着琵琶端坐在中舱正中的雅台之上,低眉弹唱。
这是她登台献艺的首月。
自那日她被小瑞王爷拐卖于此,她便从丫鬟口中得知,这里压根不是什么正经唱戏的地方,而是京城最大的风月之地。
登门来此地的皆是王公世子、朝堂文官、名门雅士。
桃花舫能稳居京城头把交椅,底气便在于舫中女子。
舫主耗费心力,从全国各地搜罗了一群身怀绝技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绝顶,单凭技艺便可吸引权贵争相登门。
唯独她被送来时,样样拿不出手,穿着戏班子的破烂衣服,难怪舫主柳三娘见她时直皱眉头。
可她被送来时便与柳三娘早已定下契约,一辈子不得离开桃花舫。
她这一个月来,想过无数回逃跑的法子,可画舫戒备森严,若无特许,舫中的女子不得踏出画舫半步。
她从小跟着班主跑江湖,见惯了各种不平事,自是明白在风月之地,若是反抗,下场只会很惨。
于是,她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一个月来,在柳三娘的精心调教下,她渐渐懂得如何以琴声蛊惑人心,以舞姿迷惑男子,以容貌引诱权贵。
可这终究不是她想要的人生,柳三娘数次安排她进雅间陪客,她次次以技艺生疏为由推辞,只肯在这中舱的雅座上台弹唱。
她告诉柳三娘,她不愿做逢迎权贵的玩物,她要潜心精进琴艺,来日凭本事站稳脚跟,争下桃花舫的花魁之位。
柳三娘却笑她天真,要说他们画舫中的花魁可是曾经的御史之女苏令仪,苏令仪因父亲获罪被抄家,她家道中落,沦落画舫为妓。
柳三娘见她有此野心,倒也欣赏她的志气,便答应再给她一个月的时间。
事实上,阿薏早就有了盘算,她在雅台表演时,早就注意到有一男子常来听她唱曲。
那人每回皆坐在中舱靠边雅座上,位置僻静,无人打扰。
他玉冠束发,面容清俊,眉骨微耸,狭长凤目幽深,一身藏青暗纹常服,更是衬得他稳重内敛,气度不凡。
大半时候他都眸望着手中青瓷茶杯沉思,偶有抬首,目光掠过雅台,转瞬便收回。
他静静听曲,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一问丫鬟春梦才知,那竟是当朝中书大人顾之容。
传闻他是京城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洁身自好,口碑极好,来桃花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只静坐听曲喝茶,不饮酒、不近女色。
她暗自琢磨,倘若他真不近女色,那认作义兄也不错?
如此一来,她有了中书大人的庇佑,谁还敢欺负她。
怕是柳三娘也得给中书大人几分薄面,不敢放肆让她接客。
只是,她要如何,才能入顾之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