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爱江南了》夕上枕清川

16、初二下学期 初二下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我换了一个座位。从靠窗的位置换到了靠墙的最后一排。不是因为视力下降，是我主动跟班主任申请的。理由是“想专心学习”。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新座位旁边是一堵白墙，墙上有一块不知道被谁蹭掉的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我每天上课的时候就盯着那块水泥看，看它的纹路，看它的深浅，看它像什么形状。有时候像一座山，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块裸露的墙面。
　　周磊没有再找我麻烦。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找到了新的目标——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路有点内八，被他们起了个外号叫“鸭子”。每天课间都能听到走廊上传来的哄笑声，夹杂着那个男生的名字。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声音，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到最大。
　　音乐声盖过了外面的喧闹，但盖不住心里的声音。
　　春天来了又走了。窗外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满树的绿叶，然后叶子一层一层地变深，变成墨绿色。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些变化，像一个旁观者。
　　丹丹在这段时间里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三月初的一个中午。我正在食堂排队，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饭卡，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久不见，”她说，“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
　　“你们班在二楼，不方便。”我说了和上次一样的借口。
　　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一起吃午饭吧。”
　　我们一起吃了那顿午饭。她聊了很多——班上谁和谁谈恋爱了，新来的历史老师讲课有多无聊，她周末去看了一部电影，很好看，推荐我也去看看。我听着，点头，偶尔回一两个字。她说话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说：“沈余，你变了。”
　　我抬起头看她。
　　“你以前话很多的，”她说，“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第二次是五月份的一个周五下午。放学后，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看到她站在教学楼下的大厅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我出来，她迎上来，把那杯奶茶递到我面前。
　　“给你，多肉葡萄，少冰少糖，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我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我喝了一口，葡萄味的，甜甜的，带着果肉的颗粒。确实是我喜欢的口味。她居然还记得。
　　“谢谢。”
　　“不用谢，”她说，“周末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我握着那杯奶茶，指尖感受到冰凉的杯壁。“去哪？”
　　“还没想好，就逛逛呗，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我周末要补习。”
　　这是谎话。我周末没有任何安排。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光——那种表面正常、实则千疮百孔的相处。我害怕自己会在某一个瞬间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当时不帮我？你为什么站在那边？你到底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每一次想开口都会被咽回去。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那下次吧，”她说，语气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了，“那你好好补习。”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握着那杯奶茶，冰块在杯子里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低头看着吸管上留下的口红印——其实是唇膏，透明的，带着一点水果味。我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甜的。但喝到胃里，凉凉的。
　　那杯奶茶我喝了很久，一直到回到家，杯底的冰块全都融化了，果肉沉在底部，吸不上来。我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从那以后，她没有再来找过我。
　　我也没去找她。
　　我们就这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在交点之后各自延伸，越来越远。不同的是，她的线延伸向了热闹的人群，而我的线延伸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角落。
　　初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收拾好所有的书本，准备离开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张课桌，那把椅子，那面掉了一块漆的墙。
　　我在那里坐了一整个学期。没有交到一个新朋友。成绩从第三名滑到了第十五名。体重轻了三斤。黑眼圈重了，话少了。
　　但我不再哭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我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暑假开始了。初三在等我。
　　我不知道初三会发生什么。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