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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到的告别   200 ...

  •   2008年,夏末。

      温知妤被母亲拽着胳膊往巷口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空气里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老槐树的叶子垂着,连风都懒得动。巷口的三轮车已经装好了,蛇皮袋和纸箱摞得比人还高,用一根发黑的麻绳来回捆了三圈。

      她穿着昨天那件碎花短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她其实没什么好带的,玩具早就收进纸箱里封好了,课本也装进了父亲的那个大帆布包里。她手里就这一袋东西,轻飘飘的,像是随时可以扔下。

      母亲在跟邻居道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客套。温知妤站在三轮车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上有一道灰扑扑的划痕,是昨天被那个推她的男孩蹭的。

      她突然很想再去老槐树下看一眼。

      但母亲没给她时间。

      “快点,赶火车。”母亲回头喊她,眼睛有点红。

      温知妤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在晨光里显得特别安静。墙根下的青苔是湿的,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谁家门口还放着一只没洗的搪瓷盆。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除了江家巷尽头那扇黑漆木门。

      门关着。

      她昨天傍晚来敲过。锁得死死的,门环上还挂着一把铜锁,生了锈。她不死心,又绕到侧面去推了推窗户,窗户也关着,缝隙里塞着旧报纸。邻居阿姨探出头来,说江家一家人去隔壁市走亲戚了,要过两天才回。

      “过两天”是多久呢?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找出半张作业本纸,趴在床边写了一封信。铅笔很短,她握得很用力,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江时卿,我要走了,我爸爸工作调走了。我把弹珠留给你,你要记得我。”

      写到这儿她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把信折了三折,塞进口袋里,打算第二天早上走之前塞进他家门缝。可是第二天早上太匆忙了,母亲一直催她,她攥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最后又把它塞回了口袋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写结尾。

      “再见”两个字太重了,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写不出来。

      母亲又拽了她一把。温知妤被拖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玻璃弹珠。弹珠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点暖色,里面那道白色的纹路像一根细细的线。她把那封信也拿出来了,折得小小的一块,放在门槛上。然后她把弹珠放在信上面,正正好好卡在门槛中间那个凹槽里。

      “温知妤,走了!”母亲喊她,声音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跑向巷口。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火车站开。风灌进她脖子里,她把脸埋进塑料袋上,闻着塑料袋那股淡淡的灰尘味。父亲在前面跟蹬车的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是工作调动的事。母亲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她睡觉。可温知妤一点都不困。

      她睁着眼睛,看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慢慢亮了起来,云层散开一条缝,漏出一点淡淡的蓝。她想起昨天傍晚,她最后一次在老槐树下看的那颗星星。很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电线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很有规律,“哐当,哐当,哐当”,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她的心口。

      温知妤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有点发酸。她没有哭,只是把嘴抿得紧紧的。她想起江时卿塞给她棒棒糖那天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老槐树根上吃绿豆糕的样子,想起他把扇子往她这边扇、自己热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知妤,困了就睡一会儿。”母亲说。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她才六岁,她不懂什么叫离别,也不懂什么叫舍不得。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条巷子里,带不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坐的火车驶出站台的第二天早上,江时卿从亲戚家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薄的白衬衫,裤兜里还揣着两颗橘子味的棒棒糖。他特意多拿了一颗,想着小鱼一颗,他一颗。他一路跑回江家巷,脚步轻快,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槛上放着东西。一颗玻璃弹珠,底下压着一小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弹珠在早晨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道白色的纹路被阳光照得发亮。

      江时卿蹲下来,先把弹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纸上有两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很轻,有些地方都快看不清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读完,他没有动。蹲在那里,把纸捏在手里,低头盯着门槛上的凹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隔壁温家老院子跑。院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连夹子都收走了。院子角落里的那盆指甲花还在,是温知妤的妈妈种的,开着一小簇粉色的花,没人管它,也没人给它浇水。

      他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转头看见那棵老槐树。他跑过去,蹲下来,低头找自己刻的那两个字。

      “小鱼”还在。

      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浅,被树汁浸得有些发黑,边缘的树皮已经有点翻卷了。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硌得有点疼。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树根旁边,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口袋里,跟弹珠放在一起。然后他就那么蹲着,盯着地上的蚂蚁看了很久。

      后来他妈妈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口袋里那两样东西,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时卿,回家吃饭了。”他妈妈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他没动。

      “妈,小鱼搬走了。”

      他妈妈说:“我知道啊,温叔叔工作调走了,昨天走的。你那天不在家,人家等不了你。”

      “她给我留东西了。”

      “留什么了?”

      江时卿没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颗弹珠,摊开手心看了一眼,然后又攥紧了。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家走。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那天晚上,江时卿躺在自己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夏夜的天空星星很多,但他找了很久,才在偏西的方向找到一颗特别亮的。他就盯着那一颗看,越看越觉得它孤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小鱼,我会去找你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窗外那颗星星闪了一下,然后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了他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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