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你满天星》雪梨喵

1、老槐树下的夏天 202

　　2026年，初秋。

　　温知妤推开老家那扇生了锈的防盗门时，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个旋。

　　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她回来处理老房子的事，父母前年搬去了南方，这里便再没人住过。她挽起袖子，开始整理书柜最底层那个落灰的纸箱。

　　纸箱里全是她学生时代的杂物，旧课本、泛黄的明信片、还有几包没拆封的笔芯。她翻到最底下，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是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是两个小孩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却亮晶晶的。

　　温知妤看着这张照片，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那是2008年的夏天。

　　那年她六岁，刚跟着父母搬进江家巷的老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棵特别大的老槐树，枝叶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条巷子。

　　温知妤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跳皮筋、捉迷藏时，她喜欢一个人蹲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用树枝在泥地里画圈。她画得最多的就是星星，一个圈，五个角，歪歪扭扭的。

　　那天她刚被邻居家的小孩推了一把，摔破了膝盖。她没有哭，也没有跑回家告状，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盯着膝盖上渗出的血珠发呆。她甚至觉得那血珠有点好看，红得透亮，像一颗小珠子。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他比她高半个头，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正低头看着她。

　　“看血。”温知妤说，声音很轻。

　　小男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蹲下来，把棒棒糖递给她：“吃这个，就不疼了。”

　　温知妤没接，只是看着他。小男孩也不着急，撕开糖纸，直接塞进了她嘴里。橘子味的甜瞬间盖过了膝盖上的刺痛。她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哎，你别哭啊。”小男孩慌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她的脸，“我叫江时卿，我住在前面的江家巷。你叫什么？”

　　“温知妤。”

　　“温知妤……”他念了一遍，挠了挠头，“不太好记。你名字里有个‘妤’，跟‘鱼’同音，那我以后叫你小鱼好了。”

　　温知妤含着棒棒糖，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小鱼，你看。”江时卿突然指着天空，“天快黑了，有星星。”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夏夜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来，微弱，但很清晰。

　　“你知道为什么星星会亮吗？”江时卿问。

　　温知妤摇头。

　　“因为它们怕黑。”江时卿认真地说，“所以它们要在黑夜里发光，告诉别人，别怕，我在这儿呢。”

　　温知妤看着那颗星星，嘴里的橘子味还没散去。她小声问：“那你呢？你是星星吗？”

　　江时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江时卿，不是星星。但以后你要是怕黑，就来找我，我比星星还亮。”

　　那个夏天，成了温知妤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短暂的日子。

　　江时卿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天都来找她。他带她去巷子后面的小河边抓蝌蚪，告诉她蝌蚪变成青蛙需要多少天；带她去废弃的工厂里探险，在生锈的铁皮上画粉笔画；还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用小刀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鱼”。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他拍拍手上的木屑，得意地说。

　　温知妤看着那两个丑丑的字，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个人陪着，好像确实比一个人待着要暖和一点。

　　那时候他们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马，只知道每天放学后，只要在老槐树下等一会儿，对方就一定会出现。江时卿会从家里偷带两块绿豆糕，一人一块，坐在树根上吃。温知妤吃得很慢，江时卿吃得很快，吃完就盯着她手里那块看。

　　“你看什么？”温知妤问。

　　“我看你吃完了没有。”江时卿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帮你。”

　　温知妤默默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江时卿就笑，笑得前仰后合，说她是“小仓鼠”。温知妤不理他，但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那个夏天，蝉鸣声特别响，阳光特别烈，连风都是热的。可温知妤觉得，那是她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因为老槐树的树荫很大，因为江时卿总会把唯一的扇子往她这边扇。

　　直到那个夏天的末尾。

　　温知妤记得很清楚，那天傍晚，母亲红着眼睛把她叫进屋，说父亲的工作调到了外地，他们后天就要搬走。

　　她愣了很久，然后跑出家门，跑到江家巷去找江时卿。可江时卿家的门锁着，邻居说，他父母带他去外地走亲戚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温知妤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那是江时卿前几天送给她的，说是他在小河边捡的，里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一颗流星。

　　她把弹珠放在江时卿家的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她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想：江时卿，我还没跟你说再见呢。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江时卿从亲戚家回来了。他跑回江家巷，看见门槛上那颗玻璃弹珠，愣了好一会儿。

　　他捡起弹珠，攥在手心里，然后跑到老槐树下，看着树干上自己刻的那两个丑丑的字。

　　“小鱼。”他轻声念了一遍。

　　那个夏天之后，温知妤再也没有见过江时卿。她跟着父母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安顿下来。她上了初中，上了高中，长成了别人口中“温柔懂事”的女孩。

　　她学会了在新环境里保持得体，学会了微笑着应付各种人际关系，也学会了在夜晚找不到星星的时候，不再觉得害怕。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个塞给她棒棒糖的男孩，想起老槐树上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以后你要是怕黑，就来找我，我比星星还亮。”

　　然后她就会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题。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小时候的事，早就过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它只是被藏在了很深的地方，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