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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记耳光 小妮子的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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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
我推开楼下的玻璃门,一股热浪迎面糊上来。
长沙的夏天,傍晚六点半天还大亮,太阳斜挂在西边没落下去,但地面蒸了一整天的热气正往上返。我们从写字楼里出来,跟从冰箱迈进蒸笼似的,前脚还在空调风里,后脚后背就湿了一片。
老街上的香樟树叶子纹丝不动,一点风都没有。远处传来"卖冰棍——""收废品——"的吆喝,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被热空气压得闷闷的。
威和旭已经站在楼下了。
威靠在电线杆上,单单瘦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活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竹竿。旭站在旁边,正拿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这人就算站在四十度的街头,也要维持住"小白脸"的基本体面。
"什么好事啊?"威一看见我就直起身子,"居然主动请我们吃饭?难得啊!"
我刚要开口——
"华哥哥,我们走吧~!"
身后一声,嗲得能拧出水来。
我一回头,小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书包换成了斜挎的小包,头发重新扎过,脸上那点泪痕早收拾干净了。
她这一嗓子,把威和旭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拽了过去。
旭先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了——是他锁定目标时的笑。
"我说是怎么请我们吃饭呢,"他慢悠悠地,"原来是双人庆祝啊。"
我头皮一麻。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边走边压低声音解释,三句话把事情交代了个大概,又指了指小妮子:"正式介绍一下,黄主任的女儿,高三。"
说完我补了两条:
第一,别打她主意,人家不满十八。
第二,她妈是我顶头上司,你们要是敢让我在黄姐面前难做人,下次打球别叫我。
旭听完,上下打量了小妮子一眼,压着嗓子说了句禽兽不如的话:
"行。你先。等你没兴趣了,通知我一声。"
我和威同时开口:
"禽兽。"
"嘿——"旭指着我俩,一脸无辜地反咬一口,"我看你们两个,是禽兽不如。"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都压在嗓子眼儿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妮子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你们笑什么呀?"
"没笑什么,"我说,"夸你华哥哥帅呢。"
从我们公司到她学校,步行十分钟。
这十分钟走得我挺恍惚。
我们走的这条巷子叫浏正街,老长沙的地界,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全是些开了十几年的小铺子——粉店、五金、报刊亭、卖槟榔的。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油烟味从各家小炒店往外冒,铁锅铲子刮着锅底"刺啦刺啦"响,穿拖鞋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门口喝酒,塑料凳子摆到了路中间。
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跟蜘蛛网似的,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
我们四个人穿过去,画风怎么看怎么不搭:三个穿着衬衣的"上班族",加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三女生。
小妮子走在前面半步,一直没回头。
她脚步很稳。不是平时那种蹦蹦跳跳的稳,是那种踩着什么的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像有人在前面牵着她。
她从下了楼就没哭过,也没催过。她走在三个大人中间,个子最小,却领着路。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劲。
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哭得喘不上气的那个人,跟现在这个,不像同一个。
后来我才明白:哭,是因为疼;不哭,是因为想好了要干什么。
十分钟,够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了。
威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了句:"他打的是哪边脸?"
"左脸。"
威点点头,不说话了。
旭听完,倒是来了句实在的:"一米七,两个朋友也差不多?那还好。"
"还好什么?"
"还好你叫了我们俩。"他甩了甩头发,"不然就你这身板,今晚得躺着回去。"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网吧在她学校侧门对面,门脸很窄,招牌是红底黄字的"飞龙网络",边角都翘起来了。
推开那扇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气体直接把我顶了个跟头。
烟味。泡面味。脚臭味。还有空调外机吹出来的那股霉味。
四种味道搅在一起,闷在密闭的房间里,浓度高得几乎能用手捞起来。
屋里黑,窗帘全拉着,唯一的光来自那一排排的 CRT 显示器,蓝幽幽的,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青。大概三十台机器,坐得满满当当。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鼠标点得像放鞭炮,夹杂着几句带着脏字的嘶吼:"你他妈会不会玩!""中路中路!"
空气里飘着一层浮尘,在光束里上下翻。
小妮子带着我们往里走,在最里面一排站住了。
"就是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四个小孩,挤在三台机器前面。中间那个,挑染了几缕黄毛,穿着校服,校服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黑 T 恤。
——就是照片上那张脸。
岳麓山,爱晚亭,头挨着头。
他在打《街头篮球》。
屏幕上两个卡通小人正抢篮板,他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显示器里,身子跟着屏幕一左一右地晃,手指在键盘上砸得"砰砰"响。旁边放着半瓶冰红茶,瓶身上凝了一圈水珠。
他右边坐着个女孩,染着头发,校服裙改短了一截,正咬着根吸管看他打。
旭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女孩身上。
他眯了一下眼。
——就是那一下。
他根本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样,纯属近视眼对焦。可那女孩正好抬头,撞上这道目光,脸"唰"地就红了,低头捅了捅黄毛,咬着吸管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又来了。
他那双眼睛,是他这辈子最值钱也最冤枉的资产——值钱在于确实好看,冤枉在于他自己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个嘴里叼着烟,身上挂着校服,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动都不动,隔几秒爆一句喊。
那架势,狠得像要跟显示器拼命。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三遍开场白。
我这人靠嘴吃饭。拉广告、谈客户、忽悠人掏钱,我一张嘴能说得对方掏了钱还谢我。
可"开场白"这种东西,得对方愿意听你说才管用。打架不需要开场白,打架需要的是第一下。
而第一下,从来不是我的活儿。
我在心里排了三句:狠的、讲道理的、吓唬人的。排到最后发现,哪一句都不像我。
最后我什么都没排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
他头都没回,眼睛还盯着屏幕,嘴里不耐烦地喊:
"忙不过来呢!谁啊!"
威从听见"左脸"两个字起,就没再说一句话。
他这人就这样。别人越吵,他越静。他要是骂两句、嚷两声,那说明他还没当真;他一不吭声,就是要动手了。
威绕到前面,抬手"啪"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那一下不重,声音却脆。拍完,威已经把手插回裤兜里了,站在那儿,肩膀歪着,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这是他的本事:动手的时候不像动手,像随手。
那小子这才猛地转过头。
先看见我——不认识。
再看过来一点,看见站在我身后的小妮子——
他的表情僵住了。
"出来。"我说。
网吧后面有条巷子,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辆锈了的自行车,路灯坏了一盏,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四对一。
我、威、旭,加上小妮子,围着他一个。
我刚要开口,巷口又冒出来三个人——他的两个朋友,还有刚才那个女孩。
两个男的一米七上下,站得倒挺直。中间夹着那个女孩,矮半个头,也就一米六出头,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看不出是冷还是紧张。
三个站成一排,跟我们对上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凉了。
我后槽牙开始发酸。
这感觉我熟。小学五年级,隔壁班那个胖子把我按在操场的煤渣地上,我闻着满鼻子的土腥味,就是这个感觉——不是说怕,是身体先替你认了输。
我那时候想的是:完了。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三个人:黄姐,明天早上要是看见我鼻青脸肿,第一句话一定是"你跟人打架了?"——不是关心,是嫌我给她添麻烦;石总最烦员工惹事;还有我妈,她要是知道我为别人家闺女挂了彩,能从老家骂到长沙。
最要命的是——我连那个男的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是真躺这儿了,明天报纸上怎么写?"无名男子为无名女子斗殴"?
说实话,我暗自庆幸:幸亏没一个人来。
威一米八零,旭也是一米八零,我一米七八,仨人站一块儿,一米八上下。对面三个平均一米七,还都是没发育完全的十七八岁。
三个一米八上下的,怎么也比三个一米七的,式样足一点。
"你们想怎么样?"黄毛先开口了。
声音还挺硬,但眼神已经开始飘。
我往前站了半步。
"我女朋友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怎么样。"
"女朋友"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小妮子吸了一下鼻子。
这话我后来还说过很多回。
对不一样的人,在不一样的夜里,说得一样顺口。
二十几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话是承诺——说出来就得兑现。
后来才知道,我说它的时候,想的从来不是兑现,是那一刻的场面好看。
场面好看,是我这辈子的病。
旭在旁边接了句,慢悠悠的,带着笑:
"后面那三位,这事跟你们没关系,别插过来。不然——"
他顿了顿。
"我怕我们手痒起来,不认得人。"
这话还真有点震撼力。
那三个,真没敢往前。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网吧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里漏下来。
小妮子从我和威中间挤了出去。
她走到黄毛面前,站定,抬起头。
"你今天打了我一巴掌。"
"我现在只想打回来。"
——而已。
黄毛没吭声。
他后面的两个小朋友没吭声。
那个女孩把脸别开了。
小妮子抬手。
"啪。"
"啪。"
两记耳光,干净利落,声响在窄巷里来回撞。
不愧是黄姐的女儿。
她打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往下压,嘴角绷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的神气——跟黄姐指挥我干活时,一模一样。
连站姿都一样。
黄毛低下了头。
一声没吭,也不敢吭。
左脸,右脸,各一道红印,慢慢浮上来,跟他打她的那道,位置正好反过来。
打完,小妮子笑了。
她转身走回来,甩了下头发,眼睛亮得吓人,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
"走吧,华哥哥,"她说,"我请你吃饭。"
我们三个站在原地,发呆。
威看看她,看看我。
旭看看我,看看她。
我看看地上那两道红印,又看看她甩头发的样子——我脑子里冒出来一句特别不该冒出来的话:
她刚才那两下,比我们三个加起来的气势都足。
我们三个一米八上下的大男人,从巷口一路紧张到巷尾,后槽牙酸了半天,结果全程就干了两件事:威拍了一巴掌,旭放了一句狠话。
真正把事办了的,是走在最前面那个个子最小的。
旭先缓过神,吹了声口哨:"这丫头——"
威"啧"了一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刚才那一巴掌拍疼的是他自己。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刚才在巷口,我们还担心今晚要躺着一个回去。
现在我改主意了。
今晚真要出事,躺着的那个,多半不是我们。
我不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过了三遍她那句"我请你吃饭",才反应过来——
到底谁请谁?
一个钟头前,她在我办公室里说的是"我还请你吃晚饭",条件是我替她打人。现在人没打成,是她自己动手的。那顿饭,按理说该作废。
可她说得那么顺口,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请我。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不是不懂规矩。
她是天生的规矩。
但我忽然有点明白,黄姐为什么总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生了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