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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湖四贱客 群像出场 ...

  •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只挂钟是老式的,秒针走一步"咔"一声,像在催命。
      我往后一靠,椅子的弹簧"吱呀"叫了一下。
      我们这间办公室是里外两间。里间黄姐,外间我。
      外间靠窗那张桌子是我的,桌上蹲着一台 CRT 显示器,笨得像台小电视,开机要等三十秒,屏幕还微微鼓着。显示器两边各摞一沓文件,左边待处理,右边已处理——其实两沓一样高,因为我处理完的那沓,很快又会被新的压回底下。桌角一个搪瓷缸,黄姐给的,缸身上"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一半,剩"进工者"三个,看着像某种神秘代号。
      窗户朝西。五点多,太阳正斜着戳进来,晒得桌面发烫,塑料文件夹的边都烤软了。头顶那台吊扇"呼啦呼啦"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一点用没有。墙裙是老写字楼的标配深绿,一直绿到齐腰,往上便是发黄的涂料,墙角洇着一小块水渍,形状酷似中国地图。
      窗外是条老街,香樟树把半个窗都挡了。远处解放西路方向的车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混着楼下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听不清在喊什么。
      距离六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我把威和旭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起来,这俩还真不是一般的兄弟。
      老话说,什么才算过命的交情——一起扛过枪,一起分过赃,一起P过C。
      反正前两样我们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第三样结结实实落到了实处。
      高中三年,绑在一块儿的是我们三个——我、威,还有旭。
      准确说,是四个。还有一个牛,大名牛军,也是死党,铁得不能再铁的那种。
      (这会儿他还在深圳,隔着一千多公里。)
      那会儿我们几乎天天泡球场。
      湖南的夏天,下午四五点太阳还毒,水泥地晒得能烙饼,我们照样往那儿跑。球场在学校操场边,围着一圈铁丝网,网子外面一到傍晚就站满人——有看热闹的,有等场子的,还有不少女生,三五成群抱着书包,明明是路过,偏要走得特别慢。
      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混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声,和场边女生的笑。汗味、樟树叶子的涩味、小卖部冰棍化掉的甜味,全搅在一块儿,往人鼻子里钻。
      我们四个能玩到一处,全靠这颗球。
      而现在,长沙这边只剩我和威、旭三个还约着打球。
      先说旭。
      旭,大名董旭。我们四个里长得最帅的那个,没有之一。
      一米八零,一百三十五斤,不胖不瘦。皮肤是我们四个里最白的——白到什么程度呢,夏天我们仨晒得跟炭似的,他也就是从白变成米白。
      头发是那种天生的软,留得稍微长一点,风一吹或者头一甩,就飘起来。他不怎么打理,可偏偏每次都恰到好处,我们骂他"骚包",他照单全收。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笑意。
      可这里头有个天大的误会。
      他近视,三四百度,嫌戴眼镜压塌鼻梁、挡了他那张脸,就去配了副隐形。隐形这玩意儿戴上头几天不舒服,眼睛干,看远处发虚,他就习惯性地眯一下——把眼睛眯起来,焦距反倒实了。
      结果场边那些女生,全把这一下当成了放电。
      他眯一下,那边就有人红着脸低下头。他再眯一下,那边就有姑娘凑一堆咬耳朵。
      我们四个里,数他泡妞的本事最邪门——传说级别。
      高中那会儿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门特长。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一进大学,整个就变了。
      他考的是河西那所学校,商学院。学校不大,女生却多得让人眼晕——市场营销、会计是他们那儿看家的专业。他学的就是市场营销,四年下来,什么4P、渠道、终端、闭环,张口就来,一套一套的。
      据他自己的说法,在他手上能跑掉的女孩子,不超过锁定目标的百分之十,也就是十拿九稳。
      这人唯一的缺陷是:只管数量,不要质量。凡是能蹲着撒尿的,他一个都不放过。用他自己的话讲——女人嘛,关了灯都一样。我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宁滥勿缺"。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日化公司,做销售,没两年就混成了主管,管着一摊子人。卖的还是女性高级日用品——卫生巾、护肤品、洗发水,全是女人用的东西。
      女人就是他的客户,正好专业对口。传说中他能把客户变成自己的女人。我们一度戏称他为"鸭"。
      这活儿他干得风生水起。每个月跑商场、跑超市、跑经销商,嘴甜,脸帅,会来事儿,业绩一直压在部门前头。
      他打球压根不是为了喜欢篮球,是为了寻找下一段暧昧的开端。
      跟我们去学校打场球,他能右手拍三下球的同时,左手摸两下头发、甩三下头、再朝场边某个女生眯两下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连球都不带掉的。
      放完电——或者说,他以为放完了,其实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他就凑过去瞎策,一口塑料普通话,让人家笑得前仰后合。
      临走,电话号码到手。
      再说威。
      威,大名曾威。个子跟旭差不多高,单单瘦瘦,站在那儿像根晾衣杆。长相中等偏上,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单独拎出来又挺耐看的那种——这话说起来别扭,但就是我们仨的一致评价。
      他打篮球的起因特别俗——高三那年追一个女孩子,听说人家喜欢打球的男生,他就去学。我们几个没少帮他递纸条、放风、占场子。
      结果那年高考,他一竿子考到江西去了。
      江西,九江。长江边上,庐山脚下。他后来跟我们吹,说从学校门口抬头就能看见庐山,雾大的时候连山尖都看不见。
      那地方离长沙不算远,可那会儿没高铁,他回一趟得坐七八个小时的火车。所以只要他人落在长沙,随叫随到——这条规矩是那四年里养出来的。
      他学的是旅游。可毕业后压根没沾导游的边,跑去上海混了一年,听说混得不太得意,一年前又回了长沙。
      他现在干的这行,说好听叫"电信增值业务",说难听就是——从你手机话费里悄悄抠钱。
      具体怎么抠呢?短信订阅、彩铃下载、天气预报、星座运程,你发个短信订了,或者干脆是被默认勾上了,一个月就从你话费里扣走几块到十几块。单笔看着不多,架不住人多。我当时听他讲完,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能干长久?
      他拍着胸脯说这行当眼下火得不行,全国都在铺,是风口。
      我嘴上没反驳,心里却存了个疑。抠人话费这事儿,太脏,风一停,最先摔死的就是飞得最高的。
      (后来果然应了。不过那是后话。)
      至于他每个月的工资,我每次听他说完数目,都觉得那钱上沾着别人的话费。
      威这人还有个毛病:他不像旭那样来者不拒,所以数量上始终追不上旭。初恋是我们高中同学,后来上了大学,异地恋黄掉,他也变了个人,可骨子里还是挑。
      至于技术谁更高,我说不好。
      我只记得有一次,我们仨去一所学校打球,场边看中一个女生,那两人当场打赌,赌谁先追到手。我在旁边端着可乐等着看戏。
      结果——两个都没追到。
      就那一件事,让我对他们原本无比崇拜的敬仰之情,下跌了整整五十个百分点。
      至于第四个人,牛——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右下角,QQ 图标正在疯狂闪动。
      我们四个有个群,建了好几年了,名字特别土,叫"江湖四贱客"。牛虽然人在深圳,但几乎天天上班都在里头吹牛、聊天、侃大山。群里一天不说话,比上班打卡漏了还难受。
      牛,大名牛军。我们简称他牛,因为他不管是打球还是过日子,都像头牛一样倔。
      他跟我不一样。我、旭在长沙就读,他考去了湘潭——湘科大,理工科的地盘,男生乌泱乌泱的。他个子一米七七,比我们矮那么一点点,虽然他每次都不认。可看着最结实。
      模样是那种老实相:圆脸,戴副黑框眼镜,不笑的时候像在琢磨事儿,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特别憨厚。
      可我们几个知道,这人闷骚。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后来有段时间我们才真正领教——那是后话了。
      他毕业以后没回长沙,去了深圳,在一家私企做对外贸易。
      这行当听着体面,其实就是跟单:联系海外客户,报价,盯工厂出货,跑报关、跑货运,一天到晚跟时差较劲。他朋友圈里发的永远是深夜的办公室和集装箱码头,配一句话:"又是充实的一天。"
      我们每次都在群里骂他装。
      他去深圳不是自愿的,是被他女朋友拖着去的——那姑娘是他在湘科大的校友,脾气据说比他更倔。他当年在群里哀嚎过一句:"我是被绑上车的。"
      我们三个的态度高度一致:活该。
      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有两件。
      第一,他打球是我们四个里最厉害的。当年他在场上飞的时候,场边女生的眼睛全跟着他转,情书收到手软,全被他一句"我要学习"给拒了。结果后来找的女朋友,我们一致认为——还不如当初主动追他的那几个好看。
      第二件是他自封的:四个里头,只有他有女朋友,我们仨全是光棍。
      对这一点,我们三个的态度高度一致:不屑一顾。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
      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香樟树的影子爬上了半个桌面,那缸"进工者"被晒得微微发烫。
      墙上的挂钟"咔"了一声。
      六点半。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顺手把 CRT 显示器的电源按了。屏幕"啪"地缩成一个白点,慢吞吞地灭掉,办公室里最后一点亮也没了。
      我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里间黄姐的桌上摆着个相框,是她女儿的照片。相框旁边压着一小沓发票,露出半截角。
      我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水磨石的地面,一直铺到楼梯口。
      楼下,威和旭应该已经到了。
      而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等会儿真要动起手来,一个卖卫生巾的,一个抠人话费的,加上我这个卖嘴皮子的——我们仨,凭什么打得过人家一个半专业小混子?
      (牛在深圳,赶不来。他要是在,好歹还多一个跟集装箱较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江湖四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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