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酒以宴》权域

6、有意思的人 解以宴

　　解以宴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亮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他出门前关了所有灯，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不会记错。手还没从门把上松开，客厅方向就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软而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关切，像怕吵醒谁似的。解以宴闭了一下眼，把门带上，换鞋，走进去。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母亲宋婉坐在单人位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着，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旁边长沙发上坐着江玖，衬衫换成了家居服，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抬眼看他时神色淡淡的。
　　茶几上摆着一盅炖品，瓷盖掀开一半，冒着微弱的白气。
　　“这么晚才回来，”宋婉起身，往厨房方向走，“我给你热碗汤，你爸睡了，别吵他。”
　　“不用。”解以宴说。
　　宋婉没停步，还是进了厨房。解以宴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沙发背，落在江玖身上。江玖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厨房传来碗盏轻碰的声响。
　　江玖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厨房那边听不见：“你把他送回去了？”
　　解以宴没答。
　　“你连他叫什么都得现问。”江玖把茶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的一声，“解以宴，你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没头没脑了。”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解以宴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江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身量相当，站近了压迫感成倍地涨。江玖看着他的眼神和酒吧门口时不太一样了，褪了火气，剩下一种很沉的审视。
　　“他是我部门的人，”江玖说，“我管他，天经地义。你呢？”
　　解以宴没接话。
　　“你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江玖往前半步，声音更低，“你什么都不知道，冲上去把人从酒吧里抱走。解以宴，你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宋婉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时，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江玖退回了沙发上，解以宴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宋婉把汤放到解以宴面前的茶几上，看了看两个儿子的脸色，笑了笑。
　　“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脸色都这么难看。”
　　“没事。”解以宴说。
　　“你哥关心你呢，”宋婉坐回单人沙发，语气轻描淡写，“这么晚回来，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解以宴没碰那碗汤。他看了一眼江玖，江玖端起茶杯，垂着眼，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婉还在说，说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说江玖最近调了岗位忙得很，说家里准备换辆车，说小宴你也不常回来吃饭。解以宴听了几句，忽然开口。
　　“宋姨。”
　　宋婉停下来看他。
　　“当年我爸离婚的时候，那边有个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婉脸上那点笑意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多大了？”
　　宋婉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答。“跟你差不多吧，应该。”她放下杯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江玖在旁边没插话，但解以宴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江玖知道的比他多，或者说，江玖猜到了什么。
　　解以宴没再追问。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放下。“我睡了。”
　　经过宋婉身边时，她拉了一下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压着声音说：“小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爸那边……你别多问。”
　　解以宴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宋婉松开手，笑了笑，替他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去睡吧。”
　　他回了房间，关上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两下。他没应，门还是被推开了。江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问我。”
　　解以宴背对着他，没回头。
　　江玖等了几秒，继续说：“解以酒，他母亲当年带着他走的。他跟他妈姓解，但实际上……爸那边的事，他自己可能都不太清楚。”
　　解以宴终于转过身来。
　　江玖看着他，表情很平，没什么情绪。“你今晚带回去的那个人，跟你一个姓。你猜他为什么姓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解以宴问。
　　“调岗之前。”江玖说，“我查过他。”
　　“为什么查。”
　　江玖沉默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看不出什么意味。“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个有意思的下属。”
　　解以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江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他的眉心拧起来，胸口那种闷感又翻上来了。
　　“你离他远点。”解以宴说，和酒吧门口时一样的话。
　　江玖这回没生气。他看了解以宴一会儿，站直身子，退出门外，手搭在门把上，留下一句。
　　“这话你该对自己说。”
　　门带上了。
　　解以宴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窗外城市的夜光映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记录，看着那个名字。
　　解以酒。
　　他看了很久，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