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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万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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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万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沉吟,缓缓睁开眼睛。
屋内原本的死寂被阵阵惊叹填满,满座宾客交头接耳,目光尽数落在立在一旁,一身粗布厨衣的少女身上——谁也不曾料想,这般起死回生的手段,竟出自一个厨娘之手。
沈万堂靠在仆从臂弯之中,胸腹间翻搅的剧痛已然消散,只余下酸软乏力。他缓了片刻,方能勉强抬眼,看向救自己性命的颜稚。
不等他开口,身侧垂手侍立的的沈府管家跨步上前,目光沉沉扫过颜稚,扬声向众人说道:“诸位稍安,此事细想,处处透着蹊跷。我家老爷好好来赴宴,无端遭此险恶偏偏此女能对症解药,天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管家声调愈发凌厉,“依老仆看,怕是此人早已知晓数样食物相克之理,故意借宴席设下圈套,先借食性害我家老爷,再出手施救,博一个救人的美名,借此攀附沈家!”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遭有些人本就对厨娘通晓解毒之术心存疑虑,听了此番说辞,顿时神色有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善食坊掌柜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头顶,脸色白得如同窗上糊纸。若是坐实了蓄意谋害性命的罪名,莫说颜稚小命难保,他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店,也会化为乌有。
“老爷,这丫头哪有那么大胆子......”
无数道目光压在颜稚身上,可她立在原地,神色不见半点慌乱。
她徐徐开口:“管家此言差矣,沈老爷席间所食之物,复佐烈性陈酒,食性相冲,古籍食谱早有记载,并非什么秘而不宣的毒术。我方才所用紫苏、生姜等,皆是市井随处可购的寻常食材,诸位大可请城中郎中核验药理。”
“我若真想蓄意设局,何故拿自己性命,还要拿整座善食坊的安危来赌?与我而言,又有何益处?”
道理分明,可空口白话,终究抵不过沈家权势。沈家仆从依旧不依不饶,吵吵嚷嚷便要上前拿人,将颜稚押送官府审讯。
推搡之间,沈万堂抬手,喝止纷乱的下人。
众人皆以为他感念救命之恩,要主持公道,却不料......
沈万堂细细打量颜稚。
少女虽衣衫朴素,不施粉黛,眉眼却素净清灵,风骨嫣然。
他靠在椅上,心中生起几分色心。
沈万堂摆出施恩者的姿态,当着满庭宾客,缓缓出声:“姑娘方才救我性命,于我沈家,乃是再造之恩!观你此番手艺,却屈身于后厨烟熏火燎,着实委屈。”
他语气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我愿纳你入府,做我的二房妾室。入府之后,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尽可享用。”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在众人眼中,一个无家无势的外乡孤女,能得富商看中纳为妾室,已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沈万堂见她沉默不语,又补上一句,话语之中暗藏威逼利诱,“姑娘若是应下,今日这场祸事,便一笔勾销,我还会厚赠善食坊。可若是执意推拒,方才管家之言,也未必是虚妄。”
言下之意,不肯依从,便要罗织罪名,将颜稚送入府衙受审。
掌柜站在一旁,额上急出冷汗,却人微言轻。沈万堂财大势广,往来官员众多,不是小小的掌柜能招惹的。
他只能暗中朝颜稚递去眼色,劝她万万不可直言相撞。
颜稚袖中十指悄然攥紧,心底泛起一片愤然与寒凉。
她千里迢迢逃离颜季村,跋山涉水来到扬州,死里逃生到这一方容生之地,所求从来不是委身于人,困于后宅做一只笼中雀。
自做起厨娘,她心中便藏着一桩夙愿:攒够银钱,日后自立门户,开一家自己的酒楼,凭手艺安身立命,不必仰任何人鼻息。
她敛衽微微垂首,语调平和,却立场分明:“沈老爷的厚意,民女铭感于心。只是民女一心钻研膳食,只想当个小小厨娘,还望老爷高抬贵手,成全民女这点微薄心愿。”
当众被一个卑贱厨娘回绝,沈万堂脸色当即阴沉。朝下人使了眼色,几人便跨步上前,要将人掳走。
“且慢!”
慌乱之中,后厨冲出一位妇人,乃是善食坊的帮厨。这妇人往日便嫉妒颜稚没来几日便得掌柜器重,心中积怨已久。
眼下局面,正是借着沈家,除掉这心头刺的好时机。
她高声对沈万堂扬声喊道:“沈老爷切莫被她这副模样蒙骗!这姑娘心气高得很,前些日子我亲耳听见她私下念叨,不甘心只做坊里帮工,想攒钱自己开铺子做大生意!她哪里是不愿入府,怕是瞧不上妾室的名分,还想着要更大的好处呢!”
沈万堂闻言,冷笑一声,顺势步步紧逼,“原来姑娘竟有这般宏图大志。也罢,你若肯随我回沈府,我便拨一处幽静宅院予你,许你专设小灶,任由你琢磨膳方。”
“可若执意抗命 ......一个举目无亲的外乡女子,偌大扬州城,你又谈什么自立门户?怕是连活下去,都要万分艰难。”
颜稚再三被逼,咬紧牙关,准备与他硬碰硬。
千钧一发之际,二楼雅座传来一声清脆叩响,是杯盏磕击窗沿之声。
一声轻响,却引得众人抬首望去。
一道锦衣身影缓步拾阶而下,墨发束玉冠,锦袍绣暗纹,眉目清隽矜贵,气度渊渟岳峙。
正是孟崇敛。
见了来人,喧哗声骤然停歇。江南孟家财力冠绝一方,便是富甲一方的沈万堂,也要敬上三分。
沈万堂见到孟崇敛,脸色一变,只得暂且压下心中怒火,上前拱手见礼:“孟公,您今日也在此用膳?”
孟崇敛未曾理会他的寒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混乱,先落在一身狼狈却脊背挺直的颜稚身上,再转向沈万堂,缓缓开口,可每一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沈兄,方才筵间变故,我在楼上皆看得分明。” 他缓声道,“此女并非寻常后厨帮工,乃是我正接洽的膳食匠人。我正打算与她订立商事契约。”
孟崇敛神色不变,继续道:“颜姑娘通晓食材性味,深谙食疗之道,心中早有志向,想要自立门户。我有意出资,与她合伙经商,助她开设铺面,各取其利。商事盟约,尚在商议。她既是孟家的合作对象,沈兄要强纳为妾,便是断我孟家一桩生意。”
他只言商事,保全了少女的体面,也断了沈万堂强夺人的由头。
话锋一转,又给足沈万堂下台的余地:“再者,沈兄这条性命,终究是此女所救。强夺救命恩人充作妾室,此事若是传扬扬州城内外,于沈兄的名望,怕是颇为不美。今日遇险,究其根源,乃是沈兄饮食失度,并非善食坊食材之过。依我看,此事就此揭过,最为妥当。”
沈万堂心中怒火难平,满心不甘。可他不能与孟崇敛结下嫌隙,最终狠狠瞪了一眼颜稚,甩袖冷声道:“今日便看孟公颜面,暂且作罢!我们走!”
一众仆从簇拥着沈万堂,浩浩荡荡离去,满堂宾客也不好再留,陆续离开。
堂前灯火摇曳,午后日光顺着雕花窗浸入屋内,和风掀动门外酒旗,簌簌作响。
场中只剩下掌柜、颜稚,与尚未离去的孟崇敛。
自男人出现,为她解围,颜稚便疑惑,她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
颜稚上前一步,对着孟崇敛屈膝一礼,“多谢孟公子方才出言搭救 。”
她心中知晓,对方所说的合伙缔约不过是临场托词,因此并未提及此事,只诚心道谢。
孟崇敛垂眸看着宠辱不惊的少女,知她所思,眼底掠过浅浅笑意。
“托词也好,实话也罢。”他声音清浅,“你心中所想,未必是空想。只不过,世间从无凭空得来的机缘,该付的代价,亦不会少。”
语落,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善食坊。
如他所料,未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少女的声音。
“孟公子,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