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贤明的老板真的存在吗》未眠听风雨

4、入职成功 乍见自己的

　　本来准备问的事情，周遇觉得可以等等。他要仔细看看这幅画。

　　眼前是一幅还没画完的半成品。画布上，天空飘着雪，车辆在城市里来来往往，行人也在其中奔走。有个人影站在街道上，仰着头，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有点熟悉啊。这不是……自己吗？是自己吧。

　　周遇凑近看了看，又确定了一下。好嘛，还真是自己。

　　是自己辞职那天，正好赶上下雪，往空中瞅了一眼的时候？怎么，被画下来了？

　　沐乔看着眼前人凑近那幅未完成的画，目光直愣愣的，不知又在想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玻璃杯从画架横杆上拿下来，双手摸索着杯壁，慢悠悠说道：“随手乱画的，还没画完，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话时声音缓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周遇接下来的发问。

　　周遇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沐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

　　“这画的是我吧。”周遇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不确定，像在问，又像在确认。

　　沐乔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晃晃杯子里的水，慢慢道：“也不单单是你，算是所有失业人员的缩影吧，而且这不还有其他人啊，车啊，楼啊什么的吗。”

　　周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布上那个仰头的小人。颜料是干的，有点粗糙，蹭在皮肤上像砂纸。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摸索着指尖。

　　周遇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他盯着画布上那个仰头的小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辞职那天，出来站在公司底下，心里挺乱的。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完蛋了，仰头就发现居然开始下雪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天的温度。

　　“可能连老天都在嘲笑我吧。又想着，自己以后大概不会再出现在这座城市里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落在画上，却像穿过了画布，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沐乔看他两眼空空，目光落在画上，思绪却像还没从那天走出来。他心里猜到眼前人大概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便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轻调侃道：“为什么会觉得要完蛋呢？网上不是说，青年人是社会初升的朝阳吗？作为初升朝阳中的一员，可不应该说这种话。”

　　沐乔突然的动作和调侃，把周遇从那天伤感的情绪里拉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尴尬地笑笑，没有接他这句话，转而说：“你还别说，画得挺像的。”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沐乔，挠了挠脸笑着说:“就是围巾颜色不对，我那条是深灰的，不是藏青。”

　　沐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周遇。

　　目光在周遇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想什么，随后轻轻“嗯”了一声：“我下次注意。”

　　他端着水杯往旁边挪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本来是有事儿路过那儿，下车上楼时看见有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么冷的街道上，围巾上落了好多雪也没拍。我就想，这人真奇怪，雪都落成那样了，还站那儿不动。”

　　“就想着要是下来的时候，人还在那儿站着的话，就顺路送送吧。毕竟现在想不开的人挺多的。”

　　周遇心里想，确实，现在想不开的人挺多的。

　　但自己想不开，那是不可能的。都经历过两年多的社会毒打了，还能被辞职这点事整得不自信？顶多在出租屋里闷上一个礼拜，翻来覆去地伤春悲秋几天，然后该吃吃、该睡睡，就又满血复活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哈哈道：“没有没有，我只是那天叫了车迟迟不来，站在那里想着怎么回去来着。不过我挺感谢你的，幸好你让那个司机大叔送了我，不然重新叫车又要等好长时间。”

　　沐乔笑了笑：“没事，人与人之间就要互帮互助。况且那天看你似乎情绪不对。”

　　周遇没接话。

　　辞职了，没收入来源，哪能有好心情。他自然也一样。可那天他站在公司楼下，真的只是在等车，车迟迟不来，雪越落越大，他就仰头看了一眼天。仅此而已。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那副狼狈样子，落在别人眼里，竟成了想不开的模样。

　　更没想到的是，那个路过的人，还把这一幕记了下来，画进了画里。

　　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沉默下来。周遇手中玻璃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他晃了晃杯底剩下一圈浅浅的水痕，站了一会儿，见面前人不出声了。

　　有点忍不住——不是，自己不是来面试吗？他怎么都不要简历，问问自己的条件和特长的？

　　眼前这人，似乎一点都不像是在招人的样子。

　　“那个，不面试吗？”

　　实在忍不住的周遇率先出声打破沉默的氛围，问出了这句心里话。

　　沐乔把杯子往画架横杆上一搁，摊了摊手：“面试啊，这不就是在面试吗？恭喜你，通过了，今天先试岗一天，看看你能不能吃苦。”

　　周遇都懵了。

　　啊？

　　没有学历要求，没有经验要求，没有专业限制，只问一句“能不能吃苦”？

　　这这这，正规吗？

　　他缓了缓，从刚才那阵懵里回过神，决定还是得再问问。工作内容不清不楚，要求只有一句“能不能吃苦”，这要是连薪资待遇都不问，说不定真就让自己吃到苦头了。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那个……关于薪资待遇方面的事情，咱们这边是……”

　　话到嘴边，他又卡住了。

　　“咱们”后面该接什么？是“是不是该聊一下”，还是“大概是什么水平”？他一时拿不准哪种问法显得不那么计较，又不至于太傻。

　　沐乔看着他，没催，只是把杯子端起来，透过杯身看着周遇，缓缓道：“按正常艺术助理薪资走。”

　　听见这话，周遇懵了。

　　艺术助理的正常薪资……是多少？怎么不说个准确的数好让自己想想，自己也没干过，不知道啊。

　　他之前干的所有工作跟艺术八竿子打不着的，行情完全不熟。万一很低怎么办？低到交完房租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办？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正常是多少”，显得自己像没见过世面。

　　正在他纠结时，又听见沐乔接下来的话。

　　“缴纳五险二金，包吃。包住的话，看你的意愿，你愿意来这儿住也可以。节假日加班，工资双倍。”

　　周遇心里那点纠结，“啪”地一下散了。

　　五险一金，包吃，还能包住，节假日双倍。这条件别说艺术助理，搁他之前那家公司，够写进招聘简章当卖点了。

　　他看向沐乔的眼神都变了。眼前这人，应该就是自己要追随的深明大义的老板。

　　不过包住就算了。

　　周遇端起沐乔又给自己续上的水喝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表情。真住在这儿，那跟常驻公司、随叫随到有什么区别？白天对着画架，晚上还对着画架，离市区远不说，就连自己来的时候坐的公交车都在两公里开外，剩下的路还是自己走过来的，出行太不方便了。

　　太可怕了。

　　他心里默默把“包住”这条从福利清单里划掉了。待遇是好，但他还没打算把自己整个卖给这间画室。

　　“包住就不用了。”他把杯子放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像在拒绝好意，“我租的房子还有挺好的，暂时还没有搬的想法，再说……住这儿离市区也远，不太方便。”

　　沐乔看了他一眼，也没多劝，只是“哦”了一声，把杯子往面前的桌上一搁：“行，那你今天接下来的时间你先试试，看看能不能适应，”

　　沐乔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让自己先坐会儿，他说等他画完那副还没画完的画他就可以回家了，周遇就又坐着等他画完那幅画，期间还和他聊了几句，然后他就一直待着连手机都不敢玩，害怕在新鲜出炉的老板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直到他胃部有点空虚的感觉传到大脑，才悄咪咪的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原来是到中午了，怪不得肚子开始抗议了。

　　就在他想该怎么委婉的提醒画板前专心的老板该吃饭了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门铃响得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周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僵在原地。那边沐乔伸向画板的笔尖顿了顿，抬眼朝门口看了一眼，放下画笔，抽纸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只保温食盒，不像外卖员，倒像谁家的司机或助手。他微微躬身：“沐先生，管家让我送饭过来，说您画起来容易忘时间，让您务必按时趁热吃。”

　　沐乔侧了侧身：“知道了，进来吧。”

　　那人进门后朝周遇客气地点了下头，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子上一层层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清炒时蔬、糖醋小排、一盅汤，还有两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连碗筷都备了两副。

　　送饭的人摆完，又低声说：“管家说，如果留客人吃饭，份量是够的。”

　　周遇站在旁边有点发懵——原来还有我的份儿吗。

　　“知道了，辛苦，回去吧，等会儿还是一样的时间来这边接我回去。”

　　周遇看那人在沐乔说完后微微躬身，拿着空掉了的食盒转身开门走了。

　　沐乔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好后朝着愣神的周遇喊道：“坐下来一起吃吧，别站着。”

　　“这……不太好吧。”周遇不好意思的挠挠脸。

　　周遇心想刚入职就和老板坐一桌吃饭，自己不要命了吗。

　　“说不定以后可能你都要跟我一起吃了，没什么不好的，况且你不饿吗？”沐乔盯了盯他的肚子，伸手将筷子递过去。

　　周遇想了想原来学艺术的人都喜欢和别人一起吃吗，可能是平常一个人画画有点孤单吧，他最终扛不住肚子的抗议，坐了下接过对面人递过来的筷子吃了起来。

　　饭菜很家常，但做得很精细，很好吃，而且这么冷的天，汤居然还是热的。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沐乔吃得慢，偶尔问他两句，周遇答着答着，发现也没那么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