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崇文门险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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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京城的轮廓已经在连绵的阴雨里显出了巍峨而压抑的影子。
两人弃了船，在通州换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进了京城的外城。
陆明夷趴在马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宽阔的青石长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的酒楼茶肆飞檐斗拱，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还有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小贩。那种天子脚下特有的繁华与威压，扑面而来。
“这京城，还真是……”陆明夷砸吧砸吧嘴，一时词穷。
“吃人。”燕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淡淡地接了两个字。
陆明夷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调都没有？本官是说，这京城真大。等咱们把案子办了，非得去这最大的酒楼吃一顿不可。”
燕七睁开眼，看着他：“你带的银子，够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吃一顿吗？”
陆明夷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瞬间泄了气：“……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付了车马费，大概还够买几十个肉包子。”燕七的声音四平八稳。
陆明夷绝望地哀嚎了一声，瘫在车座上：“本官堂堂七品知县，进京述职，居然穷得连顿好饭都吃不起。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等你把长乐侯的案子办了，皇帝赏你的银子，够你把这酒楼买下来。”燕七安慰人的方式，总是这么与众不同。
陆明夷刚想反驳，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陆明夷一把掀开帘子。
“客官，前面是崇文门，进内城得排队盘查。”车夫在外头喊道。
陆明夷探头一看，只见崇文门前排起了长龙，十几名穿着甲胄的兵丁正在逐一盘查进出内城的百姓。那些兵丁眼神凶狠，动作粗暴，遇上有行囊的，还要用长枪在里面乱戳一通。
“这盘查也太严了吧？”陆明夷皱了皱眉。
“长乐侯的人。”燕七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声音极低，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城门内侧停着的一辆黑色马车上。那马车上挂着几盏白灯笼，灯笼上隐约可见一朵黑色的莲花暗纹。
陆明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手里可拿着长乐侯谋反的铁证，这要是被查出来，连这城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人直接灭口。
“怎么办？要不要绕道？”陆明夷压低声音问。
“绕不过去。内城的九个城门，肯定都有他的人。”燕七摇了摇头，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块暗红色的通关文牒，另一个，是一小盒易容用的药膏。
“你哪来的这玩意儿？”陆明夷瞪大了眼睛。
“在黑风渡的时候，让那个独眼龙弄的。”燕七打开药膏，往陆明夷脸色抹了一把，声音低沉，“从现在起，你不是陆知县了。你是江南来的盐商，我是你的护卫。咱们的货，是绸缎。”
陆明夷赶紧自己动手，把药膏在脸上抹匀。这药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抹完之后，脸色顿时蜡黄，还长出了几块不自然的暗斑，活像个常年跑江湖、被风霜摧残的小商人。
“这药膏真绝了，你从哪儿倒腾来的？”陆明夷对着马车上的铜镜照了照，啧啧称奇。
“黑风渡的鬼市，什么都有。”燕七自己也稍微修饰了一下，把原本冷硬的脸颊弄得稍微沧桑了些。
马车终于挪到了城门前。
“哪来的？干什么的？”一个兵丁用刀背敲了敲车辕。
“军爷，江南来的，做点绸缎生意。”陆明夷陪着笑脸，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了过去，“这是通关文牒。车上没别的东西，就些布匹。”
兵丁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满意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通关文牒，又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燕七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旧黑伞，看着像个闷声不响的护卫。
“走吧走吧。”兵丁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入崇文门。陆明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说句“有惊无险”，燕七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往后看。”燕七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警惕，“长乐侯的人，跟上来了。”
陆明夷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没在城门动手，肯定是因为人多眼杂。但他们盯上咱们的马车了。”燕七松开手，快速思考了一下，“车夫，前面右拐，去‘大通客栈’。”
“大通客栈？那是京城最乱的贫民窟，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咱们去那儿，不是羊入虎口吗？”陆明夷急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那种地方，长乐侯的杀手不敢轻易动手，容易引起骚乱。”燕七说着，一把掀开车帘，趁着马车拐弯的功夫，将陆明夷一把拉下了车，两人直接闪进了一条小巷里。马车则继续慢悠悠地往前开。
陆明夷被扯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继续驶向大通客栈的马车，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这招引蛇出洞，玩得真险。那车夫怎么办？”
“车夫只是个普通人，他们跟上去，发现车上没咱们，也不会为难一个车夫。”燕七撑开那把黑伞，遮住两人，沿着小巷快步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停在了一座破旧的宅院前。宅院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门口挂着两盏破灯笼，上面写着“同福”二字。
“这什么地方？”陆明夷看着这破破烂烂的院子，皱了皱眉。
“一家老镖局的后人开的客栈。”燕七走上前，敲了三下门，又停顿了一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了两人一眼。
“找谁？”
“江南来的客商，要一间偏房，住个三五日。”燕七低声答道。
老头打量了他们片刻，目光在燕七手里的黑伞上停顿了一下，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押金五两，管两顿饭。”
陆明夷跟着燕七进了客栈，才发现院子虽破，但里面别有洞天，十分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老头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偏房，放下钥匙便走了。
陆明夷一进屋就瘫在了床上，长出一口气：“总算是进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燕七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先休息，入夜后，我去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陆明夷猛地坐起来，“你要去大理寺？那地方戒备森严，你疯了？”
“长乐侯在京城一手遮天，咱们不能贸然去告御状。万一被截杀，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燕七喝了一口茶，目光幽深，“我去大理寺，找大理寺卿。这个人，是朝中唯一一个敢跟长乐侯公开叫板的人。但咱们得先确认，他值不值得信任。”
“那我去。”陆明夷拍了拍胸口，“我好歹是七品知县，我去拜见他，名正言顺。”
“你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燕七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大理寺的门槛，比这城墙还高。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官，没有引荐，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陆明夷泄了气：“那你去也没用啊，总不能翻墙吧？”
“必要时，翻墙也是一种办法。”燕七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陆明夷，眼神认真，“今晚我去探一探。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陆明夷急了。
“你去了，只会拖我后腿。”燕七说得毫不客气，但语气却放缓了些，“在这里等我。我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陆明夷咬着嘴唇，半晌，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长乐侯的人肯定也在大理寺附近布了眼线，你别硬拼。”
“放心。”燕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降临，京城被一片璀璨的灯火笼罩。但对于陆明夷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县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燕七去大理寺的风险。
直到子时过去，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七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怎么样？”陆明夷赶紧迎上去。
“见到了。”燕七解下黑伞，放在桌上，“大理寺卿，是个清官。但他不敢贸然接这个案子，因为长乐侯手里，握着他夫人的命。”
陆明夷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我把账册的副本给了他。”燕七坐在床边，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我们的时间不多，长乐侯如果发现大理寺开始暗中调查，一定会狗急跳墙。”
陆明夷看着燕七疲惫的眉眼，心疼得不行，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先别想那么多了，喝口茶，歇会儿。”
燕七接过茶杯，看着陆明夷眼底的青黑，忽然道：“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你都没回来，本官睡得着吗？”陆明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忧。
燕七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又笑什么？”陆明夷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燕七收起笑容，垂下眼睫，“只是觉得，这京城再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陆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耳根微微发红，别过头去：“少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赶紧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的京城，依旧暗流涌动。而在这个偏僻的小客栈里，两盏孤灯，却成了这漫漫长夜里，最温暖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