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明》枳井

1、第一章 万古长明 时隔千年，

　　深夜，文物修复室仍然灯火通明，幕布上投放着时事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11时43分，临城考古队于市郊遗址发掘出土一套战国青铜编钟。该套编钟保存较为完整，极具学术研究价值。目前现场已落实保护措施，后续将开展文物保护与铭文考释工作……”

　　华观听着新闻上火，“这些媒体消息倒是灵通。”说着就关掉投影仪，清亮的女声戛然而止。

　　刚出土的这套编钟，算是近代保存最完整的编钟之一，钟体几乎没有锈蚀。

　　但奇怪的是，这样保存完整的编钟，下层的某个镈钟居然碎了大半。
　　要知道，镈钟是战事用钟，体型厚重，怎会轻易碎裂。这也无疑成为了整个考古队的重点研究方向。

　　因此修补文物的艰巨任务，就落到了文物修复专家华观的头上。

　　华观的动作是出了名的麻利，一下午就完成了青铜器断裂处的打磨，现在已然到了焊接工作，只是要完整修复好此钟，大概要熬到天明。

　　和华观一起加班的还有商焕，古文字学教授，专门负责研究编钟铭文、以及同批出土的相关历史文献。

　　二人是首次共事。但在华观这样的武将眼里，商焕就是一个书呆子，只知道研究他的学术文献，生活里大抵是个毫无情趣之人。

　　华观带着防护面罩，余光瞟到神情愈加严肃的商焕，无聊地问了句，“我说商教授，译文工作遇到瓶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在跟我说话吗？”商焕面不改色地问华观。

　　“不然呢？”华观觉得有些好笑，整个工作室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个呆子。”华观小声嘟囔了句。

　　“你在骂我，我听见了。”商焕的声音幽幽飘进华观的耳朵。

　　“……”华观到没觉得尴尬，唯独觉得这家伙听力真是不错。

　　见华观默不作声，商焕自顾自的给他讲起了编钟上的铭文内容，“唯孟春初吉丁亥，余率师征伐，克攘寇虏，赐余龢钟。“
　　“为章戎攻，燕乐群卿，以祈鸿福。子姓后嗣，永宝毋替。”

　　“…….”刚刚没觉得尴尬的华观，现在居然觉得尴尬了，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你在跟我说话吗？”

　　“没听懂吗？”商焕在一旁轻笑。
　　原来笨蛋另有其人。

　　他盯了华观好一会儿，看他模样认真，开始认真跟他解释，“刚刚那段铭文讲的是，早春时节的正月丁亥吉日，有为卿大夫率兵出征，讨伐外敌大败。”
　　“王听后大喜，赐其编钟。”
　　“为了表彰他的军功，王宴饮众卿，以祈求福运恒长。”
　　“告诫后世子孙，要永守宝器，不得废弃。”

　　华观丝毫没有怠慢自己手上的工作，焊接处滋滋冒着白烟，“这段故事似乎并不值得商教授发愁，看来背后应该另有隐情。”

　　商焕听后点了点头，“是的。”
　　继续又说，“这位卿大夫死在了战场上，他并未活着回来。”

　　华观握着焊接枪的手顿了顿，语气很淡，对这个结局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却问了个格外幼稚的问题：“战争既然胜利了，卿大夫为什么还会死？”

　　天真的底色是残忍。
　　却给人营造出“干历史这行的人多少都有些感性”的错觉。

　　“因为战争的胜利是虚假的。”商焕徐徐解释。
　　“燕军强大，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几近灭亡。”
　　“无奈之下，这位卿大夫挺身而出，带兵出征。”
　　“发兵时，一位年轻乐师迢迢赶来，在城楼上奏响军乐给这位卿大夫送行，编钟声呜咽，诉说着这场必输的战局。”

　　商焕说完抿了口茶，观察了一下华观的反应。
　　却被本人精准捕捉，“我在听，你继续说。”

　　于是商焕接过刚刚的话口接着讲：“城池外围着数万燕军，却丝毫没有攻城的打算。“
　　“直到敌军派出一位将领前来议和。”
　　“对方告知他们的太史夜观星象，恐燕国有灭国之灾。”
　　“只有献祭一位邻国大夫，在众目睽睽之下施以焚刑，等待这位卿大夫随风而散，灾难方可化解。”
　　“卿大夫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但为了寻求一线生机，还是差人去请示了齐王。”

　　“这也太扯了……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华观替齐国打抱不平，不死心地问了商焕一句：“王同意了是吗？”

　　“是的。”商焕叹了口气，“齐王召见使者后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华观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允。”

　　只言片语却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好在燕国十分信守承诺。”
　　“卿大夫死后，他们果然撤兵，齐国用这位卿大夫的命，换得了短暂的安宁。“
　　“而横尸遍野的沙场，只剩乐师一人抱着早已烧成焦炭的卿大夫。”

　　“更加悲惨的是，只要那位乐师抱紧一分，身形格外消瘦的卿大夫就碎一分，最后只剩冷风在为燕国的英雄收尸。”

　　外面的天光已经微亮，华观已经开始进行文物的收尾工作。

　　“懦弱且愚蠢的王，却拥有最忠诚的臣子。”华观评价道。

　　不知怎么，华观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拼了命的挤压自己的胸口。
　　“那个商教授，麻烦您帮忙开一下窗户，在工作室里待得太久了，空气有些闷。”

　　商鞅一边起身开窗户，一边为故事留着悬念，“但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王为了庆祝燕国撤兵，大摆宴席，以卿大夫美名赐其编钟，置于城上，垂范后世。”
　　“但是好景不长，燕国再次兵临城下。这次没有谈判，只有无尽的屠戮，很快齐国变成了一片血泊。”
　　“而那位乐师，因为长相俊逸，被敌军多次玷污。”
　　“最后在绝望之下登上城楼，最后一次奏响新造的编钟，然后……”
　　“一跃而下。”

　　镈钟在华观的精妙技艺下恢复如初，稍微用刷子扫扫余灰，就可以将其重新归位。

　　华观举着镈钟欣赏了两下，然后开口，“真是讽刺。”
　　“战争面前，一国的王居然会轻信敌军的谗言，拿满城的百姓赌自己的名存实亡的王位。”

　　许是坐的久了，说着华观起身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乐师和卿大夫是什么关系？”华观突然问商焕。

　　“知音？挚友？恋人？又或是看客？”商焕给了几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文献里并未明确记载二人之间的关系，就连这位乐师的性别都不曾得知。”
　　“不过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依我看来二人是恋人的概率可能要更大一些。”

　　华观淡淡嗯了一声，心情不明，“破损的底钟我修好了，要不要挂在簨虡上看一眼，应该会很震撼的吧。”

　　这套编钟虽说是为了纪念卿大夫而建，但因为其摆在城墙之上，为了尽显国家风范，破格建造成了天子规格的宫悬编钟。

　　但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敲响王国之音的丧门钟。

　　“现在还觉得闷吗？”商焕突然关心起华观。

　　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交流，却莫名让华观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正常回答，“开过窗户之后就好多了，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关心，你不用这么紧张。”商焕看出了华观的诧异，于是安抚他道。

　　一旁的华观正尝试独自掂量起镈钟，听完这番话后，华观变得更加局促，顿时觉得手中的镈钟重了得有十斤，甚至差点将其摔在了工作台上。

　　商焕将华观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需要帮忙吗？”

　　没等回答，商焕就已经走了华观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镈钟，掂量了几下，发觉这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沉。

　　于是商焕问了个让华观如遭雷击的问题：“你身体不好吗？这明明很轻。”

　　这话一出，给华观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首先，我的身体很好。”
　　“其次，这根本就不轻，我刚刚只是恰巧没有拿稳，它的重量尚且还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行，大力士，那你自己加油。”商焕的恶劣劲突然冒出来，将钟重新递给华观。

　　华观切了一声，故作松弛地接过，却还是差点没站稳打了个踉跄，嘴上却硬的出奇，“自己放就自己放。”

　　他只得屏息凝神，铆足了劲，一鼓作气将镈钟掂上钟架，但是强大的后坐力还是震的他后退了两步。

　　不料，镈钟刚一归位，顿时一股黑气像漩涡一样溢散开来，欲将华观吸进黑洞。

　　黑色气团逐渐将整个钟架包裹，商焕眼疾手快，拽着华观的肩将其从黑洞带出，却反遭集火。

　　黑洞还时不时传出尖而刺耳的声音，“我要你们陪葬……”

　　“你放肆。”商焕眼疾手快将其击退。

　　“这什么情况？”华观迅速反应过来，“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华观突然对着黑洞嗷嗷起来，“这玩意是人是鬼是神是兽啊？”

　　商焕意味不明的看了华观一眼，然后严肃回答：“理论上来说，是人。”

　　外面已然天光大亮，工作室的人陆续开始到岗打卡上班。

　　“坏了。”商焕突然嘀咕道。

　　话音刚落，商焕和华观所在的空间开始扭曲。华观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头疼欲裂。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之时，他忽然被一束金光包围，不适感刹那间烟消云散，但也因黑气影响而晕了过去。

　　再睁眼，眼前是浸在昏冥之中的殿宇大堂。

　　华观手里握着钟槌，他打量了下自己的装束，又捻了捻袖口。

　　看着眼前苍碧凝光的编钟，他的脑海里突然飘过一个大胆想法……难道自己这是穿越了？

　　华观暗自打量一圈四周，得出结论。所在之地应该是齐国的正殿，而齐王正在设宴群臣。
　　一个俏皮机械的声音从华观耳边响起。

　　【叮咚！恭喜宿主绑定文物修复系统！】

　　【现在所处场景：战国末期。】

　　【您的职业：宫廷乐师】

　　【请宿主尽快完成阶段一任务，找到混沌之气怨念来源，并学会编钟铸造技术回到现代完成文物修复。】

　　【任务奖励：获得部分主神倏的古时记忆，提升5%的文物修复速度，系统出现时长增加1分钟。】

　　【系统待机时长剩余30秒】

　　华观被这一连串系统的播报念的有些发懵。
　　但嘴却下意识开始提问自己的疑惑。

　　华观：“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

　　系统：“有。宿主可以叫我若还。”
　　【系统关闭剩余时间25秒】

　　华观大脑飞速思考，迫使自己放松下来，又接着问：“只有我一个人穿越了吗？”

　　若还：“不是的宿主。接触过编钟的考古队都已经穿越。”
　　【系统关闭剩余时间17秒】

　　华观：“怎么完成任务回到现代？”

　　若还：“当前权限无法回答您的问题，还请宿主自行找寻回去方法。”
　　【系统关闭剩余9秒】

　　华观：“你说的主神倏是谁？”

　　若还：“上古神明，掌管时间。”
　　【抱歉宿主，若还能量耗尽进入待机模式，待机时间8小时，请宿主好自为之。】

　　“诶！”华观还有好多问题没问，若还就已经消失，“什么破系统，一点用都没有。”

　　无奈之下他只得观察起四周，下意识朝北边望去，引入眼帘的是端坐阳面的千古帝王，华观不禁感叹起一国之王果然气势恢弘、不威自怒。

　　只是……这位齐王怎么长得这么眼熟，华观越细看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王抬头，冠冕上的珠帘随之而起，齐王的真容得以窥现。

　　华观顿觉心头一震，克制自己不惊呼出声。

　　“齐王怎么会是商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