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晚間離港

1、第 1 章 大燕王

　　大燕王朝，景庆二十四年，初春。
　　江南，苏城。
　　林温言裹紧了身上的银丝暗纹斗篷，手中捧着掐丝珐琅的暖手炉，却还是觉得有一股寒气自脚下直冲面门。
　　三月的江南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今年的倒春寒来得实在猛烈。连下了几夜的大雨，将林府的深宅大院洗刷得透着一股阴冷。
　　“小姐，您都盯着这账目看了一个时辰了，还是歇歇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贴身大丫鬟青竹端着一盏白瓷碗，轻声劝道。
　　林温言抬起头，脸色虽然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沉与忧虑。
　　她哪里是在看账本？她这是在看她的催命符啊！
　　一个月前，她，苦命医学博士林温言，刚收到论文通过的消息，高兴得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出现在这个没电没网的王朝，还穿成了和自己同名同姓的江南商贾世家林家的独女。
　　刚穿越过来时，发现自己成了衣食无忧腰缠万贯的商女时，林温言心中十分庆幸。虽说在这个朝代，商贾世家向来都是被人瞧不起的存在，但林温言才不会和钱过不去。
　　可就在她接管林家账本，想要体验一下挥金如土的感觉时，一本被藏在暗格中，名为《大燕风云录》的残卷彻底击碎了她的美梦。
　　那不是什么话本戏文，而是一本预知未来的答案之书，当然，林温言更愿意称其为“狗血小说”。
　　而她所处的世界，就是这本狗血小说中的世界！
　　书中写得清清楚楚，景庆二十四年六月，边境三州爆发大规模不明疫病，染病者高烧不退，最终咳血而亡。然而不过半月，疫病便会蔓延至中原，朝廷应对不及，常胜将军陆瑾奉命前往边境平定因疫病引起的流民暴乱，不幸感染疫病，药石罔效，于同年八月病逝军中。
　　将军一死，边境将士便乱作一盘散沙，给了北狄可乘之机。
　　北狄国率兵南下攻陷多座城池，朝廷奸臣把持朝政，割地求和，一再退让。
　　各地藩王割据，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而书中的林温言因为家财万贯被各路势力虎视眈眈，又遭奸人嫉妒被困城中，最终被困城中，在破城之日被乱军凌辱，林家满门抄斩，家财尽数充公。
　　“距离六月只剩三个月了……”
　　林温言喃喃低语道，指尖几乎嵌进掌心。
　　三个月，是她最后的安全期。一旦疫病爆发，以书中描述的大燕王朝管理层的腐朽程度来看，根本来不及，也没有能力产出任何有意义的对策。
　　而她只是一个富有的商女，在乱世之下，一个弱女子带着这么多钱行走于世间，无异于是告诉众人“我是一只很肥的羊，快来宰我。”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得想点法子……”林温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好不容易有了花不完的钱，她势必要体验一把不把钱当钱的一辈子是怎样的!
　　林温言在脑中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首先，她出生于中医世家，又是医学博士，随身还带了一个穿越福利——一个小药瓶。
　　药瓶中有取之不尽的抗生素、退烧药……虽然不能包治百病，但关键时刻也足以救命。
　　其次，她有钱。
　　林家是江南首富，商号遍布江南乃至于全国，就连边境三州也有生意往来。
　　有钱，就意味着能卖药材，买情报，雇人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手中，有剧本。
　　“青竹，”林温言放下账本，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同质疑的果决，“去传大掌柜和二掌柜过来。”
　　林温言思索片刻，又补充道：“让他带着边境三州的所有铺面，账册，人手分布图过来，要最详细的。”
　　青竹一愣，平日里，小姐最讨厌这些枯燥乏味的商图，今日怎个突然转了性子？
　　主子的事，青竹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俯身行礼后，退下办事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林家的两位掌柜林忠、林孝便恭敬地站在书房内。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林忠弯腰，双手呈上一份微微泛黄的羊皮纸。
　　林温言展开羊皮纸，眸光略过一众边陲小县，最终停留在西北边境的“云州”、“朔州”和“幽州”三地。
　　预言书中曾提到过，疫病最开始就是从云州边缘的一个小镇中爆发的。
　　“传我的话，”林温言伸手点点云州的位置，语气严肃，“即日起，林家在三州的所有铺面，暗中收购连翘、黄岑、金银花、生石膏等一系列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不要惊动旁人。如有人问起，那便说是林家准备南下贩售防暑药材。”
　　“这……”林忠有些迟疑，“大小姐，这些药虽然常见，但若是大批量囤积，恐怕是会压占大量现银与库房。”
　　“而且防暑的药材此时囤积，是不是有些太早了？”林孝在一旁补充道。
　　“按照我说的去做。”林温言面色温和，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容拒绝。
　　“此外，传信给云州分号的掌柜，让他密切关注当地医馆，如有任何异常，即刻快马加鞭传信于我。”
　　“记住，无论任何异常，都要立刻传信给我。”
　　林温言并没有把预言书中疫病的症状完完全全地转述给二位掌柜，一来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二来也是想证实一下预言书说的是不是全部都是真的。
　　林忠和林孝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大小姐虽然平日里聪慧过人，八面玲珑，不过那只限于闺阁之中。可如今这幅雷厉风行的做派，像极了老太爷在世时的行事风格。
　　有那么一瞬，林忠和林孝恍惚间，觉得他们服侍的不是林家的大小姐，而是早已过世的林家老太爷。
　　大小姐长大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二人不再多言，毕恭毕敬地领命退下。
　　安排完药材的收购，堵在林温言胸前的一口气终于略微散了些。
　　不过囤积药材只是第一步，要想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安稳存活，光靠这些药材是远远不够的。
　　她还需要一个稳固的靠山，当然如果可以，她更想要一个强大的盟友。
　　至于盟友的人选，林温言心中早有定夺。
　　没有人会比那位三个月之后死于瘟疫的常胜将军陆瑾更加合适。
　　预知书中对陆瑾的描写并不丰富，林温言只知此人出身将门，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统领三十万镇北军，是大燕王朝最得力的一名武将。
　　不过此人性格冷淡，行事鲁莽，因此即便手握重兵也依旧不为人忌惮。
　　一个空有一身武力，只会打仗的莽夫罢了。
　　不过……空有一身武力，真的能够成为常胜将军吗？
　　林温言不这么觉得。
　　不过，或许可以一试。
　　要救他，也要救自己！
　　林温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绵绵的细雨。
　　如果陆瑾不死，边境就不会失守，大燕王朝也不会灭亡。而她林温言也不用面临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但是要想救陆瑾，她就必须亲身去往边境。
　　只有掌握疫病的第一手资料，她才能对症下药，治其根本。光是靠书信指导，在这个连细菌、病毒的概念都没有的古代是根本行不通的。
　　可是去边境……
　　林温言眉头微蹙。
　　那毕竟是疫区，有一定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感染。况且她一届商女，贸然跑去军帐说要救常胜将军，恐怕会被人当做疯子或是细作直接砍了。
　　“所以，必须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近他，并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林温言喃喃自语道。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头沉思。
　　林温言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人员分布图，突然灵光一闪。
　　林家近期有一路商队会前往云州进行茶叶交易，她完全可以乔装打扮成随性医女，随着商队一路西行。
　　待到商队抵达云州时，已是两月之后，也就是疫病爆发的前一个月，常胜将军陆瑾死亡前的一个月。
　　商人行走四方，最会伪装，如果她表现出愿意拿林家药铺中的药物支援边军以换取边关商路通畅，那么无论是任何人都会怀疑她的动机。
　　至于怎么接近陆瑾本人，林温言心中也做好了盘算。
　　预言书中层提到过，陆瑾早年征战，身上留下了极其严重的陈年旧伤，每逢阴雨天气便会刺痛难忍，严重时甚至难以提剑登上战场。
　　这也是陆瑾后来在战场上逐渐力不从心的原因之一。
　　而林温言可以用“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为敲门砖……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尽快掌握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林温言暗暗想道。
　　空间和现代的药物固然有效，但在一个医学贫瘠的时代，贸然拿出来只会引火烧身……
　　她需要构思一个完美的故事，用来解释自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神医。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温言十分“安分”的待在府邸之中，而暗中却不断外派商队，苏城本部的人手已经所剩无几。
　　“大小姐！不好了!”青竹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林温言心头一沉：“怎么了？”
　　青竹喘着粗气，指着外面道：“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兵马，说是奉常胜将军之命，封锁苏城，不许进出！”
　　“陆瑾的兵马？”林温言端着茶杯的手定在半空。
　　不对，书中没有写过这一段。
　　预言书中并未体现出在疫病爆发前陆瑾的兵马有所调动。难不成是她的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说书中所描述的只是故事的大概，并非全部？
　　但无论如何，城门封锁，已经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
　　但好在，她提前将苏城本部超过八成的人手都以商队的形式送往全国各地。
　　“大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青竹有些着急，似乎再晚一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没事。”林温言声音平稳，“传令下去，林家所有铺面照常营业，不要引起恐慌。”
　　“另外，你去打听清楚封锁城门的兵马领将是何人，以及驻扎地在哪里。”
　　“是。”青竹虽然有些害怕，但见自家小姐如此镇定，便也稳下心神，领命退下。
　　书房中，只剩下林温言一人。
　　林温言走到窗前，窗外春雷炸响，一道白亮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林府。
　　大雨倾泻，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