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洛霜歌》南风未歇

7、进山除魔，暗寒初现

　　半月转瞬而过。
　　宗门山下邻境山林滋生零星魔气，裂隙溢散浊气，惊扰凡地生灵。长老传令，遣一众内门弟子组队下山清秽、除残魔、净灵脉，当作历练。
　　下山清扫魔浊的法旨传至清和峰时，晨光恰好漫过殿外玉阶。
　　百年悉心教养，掌门宋青玄早已将这三名自魔祸中幸存的孩子，视作清和峰最珍视的传人。得知三人要随宗门队伍下山历练、清扫山林残魔，他特意将三人召至清和殿内。
　　他一袭素白道袍，风骨清绝，眉目温润沉静，身为一宗之主，从无凌厉迫人的威严，只剩经年沉淀的从容与对弟子的温柔挂念。
　　“此次下山，只是清剿浅山溢出的零星魔息残孽，无高阶魔患作祟，算不得凶险。”宋青玄立在殿中，目光扫过身前三人，声线平和稳妥，“但魔浊阴私、最善扰心，你们随队历练，切记守稳道心，稳妥为先。”
　　他先看向性子炽热果敢的贺焱北。
　　“焱北火灵刚烈，焚邪破煞最为迅捷，却最易躁进。遇敌莫急强攻，进退有度，护住自身，亦顾好同门。”
　　贺焱北垂首端正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继而，他目光落向温润沉稳的楚行舟，眼底含着浅浅赞许：
　　“行舟，你水系绵长，擅守擅愈、稳得住局势。此行多周旋稳压，照看众人灵气周转，无需争功逞强。”
　　楚行舟温声应下：“弟子知晓。”
　　最后，宋青玄的视线轻轻落在江清洛身上，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叮嘱也更为细致。
　　他最挂心的便是这名小徒弟。
　　身负世间顶尖极品冰天灵根，力量至寒至锐，可镇天下邪祟，偏偏心性太过干净纯粹，入世浅薄，素来温柔向善、不喜杀伐。
　　“清洛。”宋青玄轻声唤她，“你冰息清冽，最能涤荡魔浊。但你惯以柔息渡秽、心存善念。此番在外历练，局势繁杂，若遇暴乱难制的魔孽，不必一味留手姑息。”
　　“你的道，本就是刚柔相济。可救人、可涤邪，亦可镇煞封凶。守住本心澄澈，便无所畏。”
　　江清洛长睫轻垂，乖巧躬身：“弟子记住了，师父。”
　　宋青玄微微颔首，指尖轻抬，三缕温润澄澈的清和仙气缓缓渡入三人身周，萦绕衣襟经脉，可挡突发阴浊、稳锁心神，是他悄然赠予的护身底气。
　　“去吧。量力而行，不求功绩，平安归山便是最好。”
　　三人齐齐深揖行礼，转身退出清和殿，并肩往山门集合而去。
　　晨光落满山道，少年少女心怀坦荡澄澈，只将此行当作一场寻常修行历练。
　　无人知晓，同队随行的弟子之中，有人早已背弃正道、暗修禁术，怀揣百年郁结与偏执不甘，蛰伏暗处，静待来日颠覆所有天赋与荣光。

　　贺焱北、楚行舟、江清洛三人随宗门众弟子同行，楚月亦在其中。
　　此行只是寻常清扫残孽，并无凶悍魔将坐镇，属于宗门给年轻弟子积累历练的基础任务，众人皆是松弛心态，只当练手修行。
　　山林幽深，古木遮天，林间漂浮着淡淡的灰浊魔息，稀薄散乱，不成气候。
　　一路行来，零散低阶魔物陆续窜出，皆是被魔气催生出的凶兽，凶性有余、修为低微。
　　贺焱北身法利落，掌心烈火翻涌，灼热气焰一路焚尽周遭浊气，火光过处，魔物瞬间化为飞灰。他性子依旧炽热刚直，遇邪便斩，从无半分拖沓。
　　楚行舟紧随其后，流水灵气缠绕众人周身，润化残留魔丝，护住整片小队，温柔稳妥，将队友周身疏漏尽数补全。
　　江清洛走在中段，白衣行于苍绿山林之间，气息清浅平和。
　　她依旧习惯性使用清寒涤息之法，指尖微扬，淡白寒雾漫开，所过之处，魔浊无声消融，干净温柔，不伤生灵本源，只净污秽邪祟。
　　三人配合依旧默契，水火冰相生相辅，一路行云流水。
　　队伍后半段，楚月静静随行。
　　无人知晓，她体内早已不是正统仙门冰息。
　　禁术《寒蚀增元诀》扎根道基半月，她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只是平日里刻意敛尽锋芒，依旧是那副温润清雅、不争不抢的师姐模样。
　　直至遇见一窝盘踞深谷、沾染浓重魔息的魔化妖兽，众弟子术法齐出，却一时难以破开对方厚厚的魔皮护甲。
　　有人微微吃力，低声喘息：“这魔物护甲太厚，寻常冰术火术都难以渗透。”
　　就在众人蓄力之际，楚月缓步上前。
　　她神色淡然，眉眼温和，依旧是平日从容有度的姿态。
　　抬手，落势轻缓。
　　没有惊天威势，没有凛冽风动。
　　可一瞬间，整片山谷的温度骤然骤降。
　　那不是江清洛那般清冽干净、涤荡万物的寒。
　　是沉、是滞、是带着无声侵蚀感的冷。
　　一层浅灰色薄霜无声漫开，瞬间覆满那几只魔化妖兽周身。
　　妖兽原本狂暴挣扎的躯体猛地僵硬，体表浓稠的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坍缩、寸寸溃烂。
　　不过瞬息，强横的魔甲、暴乱的煞气，尽数被那层诡异寒霜蚀尽。
　　妖兽无声倒地，彻底殒灭。
　　全过程干净得过分，也阴冷得过分。
　　周遭弟子纷纷松气，由衷赞叹：“楚月师姐术法越发精妙了！”
　　“不愧是栖云峰顶尖冰修的大师姐，出手太稳了。”
　　人人只当是她修行精进、术法越发纯熟，无人多想半分。
　　唯有江清洛微微顿了一下。
　　她眸光轻扫过山谷地面残留的霜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那寒意……不干净。
　　不同于世间正统冰灵气，亦不同于她所知任何一种涤魔寒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滞晦涩。
　　只是她百年居于清和峰潜心悟道，修的是本心澄澈、正道光明，历经魔祸却始终人心纯粹，入世见识尚浅，从未接触过禁术、邪道、蚀道之力。
　　她不知这股气息从何而来，只单纯以为——或许是山林魔息过重，混杂灵气所致。
　　不过一丝细微差别而已。
　　一念掠过，便即散去，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江清洛轻轻颔首，目光转回前路，神色依旧平和。
　　身侧，楚行舟感官细腻，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捕捉不到源头。
　　贺焱北大大咧咧一笑：“楚月师姐厉害，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楚月垂落指尖，眸底那点幽暗尽数藏于温润笑意之下，轻声回道：“不过是寻常术法罢了。”
　　她低头拂去衣袖微尘，心底一片冷凉。
　　禁术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更强。
　　今日小试牛刀，果然远超从前。
　　她侧眸，轻轻瞥了一眼身前白衣淡然的江清洛。
　　对方依旧毫无防备，心性纯粹，澄澈如旧。
　　楚月唇角笑意温柔，眼底却深埋着日益滋长的冰冷野心。

　　你天赋绝世又如何？

　　你见识纯粹、心性无瑕又如何？

　　来日方长。

　　我会一点点追上，一点点超越。

　　用你永远不会触碰、永远不会防备的禁途，彻底碾碎你的天生优越。

　　山谷风过，吹散淡淡的魔浊与诡异寒息。
　　一场无人看破的暗流，静静流淌在众人眼底。
　　江清洛一无所知，依旧坦然前行。
　　她的浅识与纯粹，恰好成了楚月最完美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