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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 ...

  •   徐七星在溪边捡到个男人。

      或者说,是个年轻矜贵,体量修长,青衫待娶,一瞧就知道手中能撒出大把金豆的男人。

      徐七星还记得,捡到这个村里人口中的“金龟婿”那天,寒山阴雨蒙蒙绵绵。但那件事之后,日子仿佛没什么不同。

      和往常无数次砍柴割草的日子一样。

      她背着背篓,连襟的布褂被挽到腰间,勾勒出发育的跟苞一样抽条的青涩身姿,

      单看徐七星的模样,那真是好标志的一个人物,芙蓉面杨柳腰,称得上十里八乡一枝花,种种盛名传到知县家主母的耳朵里,也不由得赞叹句妙人。

      耳边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七星七星,山野逢郎。

      携归茅屋,日日煎汤。”

      梳着条髻的顽童围在女孩身边,嘻嘻哈哈地念诵着略带恶意的童谣。

      “晨炊饭食,夜护眠床。

      闲庭默默,暗盼情长!哈哈哈……”

      少女充耳未闻般继续往前走,薄葱似的耳垂微微泛红,粉面含春威不露,跟所有遭到调戏的怀春少女反应别无二致。

      直到有一顽童大着胆子凑到她耳边:“不知羞不知羞。”

      少女终于停下脚步,她蓦然转过身。

      那顽童呆愣在原地。随即便听见一句宛如河东狮吼般的怒咆——

      “老娘不搭理你们,你们倒真把自己当哪根葱了?蠢驴犊子再敢成日嚼沙造粪,当心我告到你们爹娘面前去!”

      声如洪钟,气势惊人。和方才那副窈窕雅致的淑女形象一点也不沾边。

      少女一边说一边扬起手中的镰刀,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倒真把这些小毛童给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连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吃人啦吃人啦!徐七星要化作老虎吃小孩啦。”

      众人俱被这母虎般的生猛姿态镇住,随即反应过来,哇哇哭闹着作鸟兽状四散奔逃。

      但徐七星可没那么好脾气,就这么简单放过他们。这几日村内的流言蜚语,恐怕也是这些小鬼叫闹传播开来的。

      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把这事典当干净才行,免得以后又横生出什么风波来。

      徐七星刚抓到其中一小孩的衣服尾巴,旁边便忽然传来一声更为标志的龙吟虎啸,差点将女孩和她手里抓的的那孩子耳膜震破。

      “你们在干什么?徐七星,叫你割草喂鸡你倒在这儿跟这些小兔崽子鬼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人是一面相刻薄的妇人,三角眼,鱼嘴唇。是徐七星名义上的继母吕氏。也不知是不是面由心生,此人在村子里出了名的泼辣难缠,十里八乡无人敢惹。

      她上前就作势要抓徐七星的耳朵,少女灵活一躲,鱼一般钻了出来,反倒是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孩遭了殃,实打实挨了这一下。

      “哎呦!”

      小孩一声惨叫,但他竟然没敢哭出声,而是捂着脑袋跟着小伙伴跑得无影无踪。

      最终只剩下徐七星一人站在原地,偷觑吕氏的脸色。

      吕氏冷哼一声:“活没干完还惹得一身腥,跟你爹一样有够没用的,你捡回来那个拖油瓶醒了,还不快跟我回去!”

      徐七星先是一喜,随即意识到什么收敛着笑意,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跟在吕氏身后往回走,顺便还手尖采了一把野花。

      一到徐家院内,徐七星便撒欢似的跑进屋内,留吕氏一个人在原地叫骂没规矩的野丫头。

      离边角的房间越近,徐七星的脚步却兀得慢了下来,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不知不觉移到门前,里面果然传来谈话声,一道是她父亲徐有德的声音,而另一道却陌生的紧。

      只叫人觉得像宝玑对撞,如珠如玉般清润悠扬。

      徐七星刚要敲门,便与迎面出来的徐有德撞了个满怀,双方俱是吓了一跳,见闺女要抱怨,她爹连忙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将她拉走回正屋。

      “怎么不叫我进去看一眼,”徐七星不满嚷嚷道:“我可算是那人的救命恩人。”

      眼见闺女要生气,徐有德连忙哄道:“俺的小祖宗,那位公子知道是咱家救了他,可给了咱不少银锭,人家现在歇息下了,明日再看吧。”

      管他银锭草锭,徐七星又不稀罕那些东西,她只关心这个人如何,但她爹既然这样说,也只好作罢,问起对方的情况。

      “俺问了,就是江南泥沼一破落户的幺子,年十七,爹娘早早便过世了,寄住在表舅家不甚讨喜遭人冷眼,不知怎么晕到咱们这儿被你捡到的。”

      徐七星听到这里和她爹的反应一样,皆是有些失望,本来看着对方面如冠玉,龙章凤姿的样子,想着可以狠讹一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徐有德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尖着嗓子好笑学道:“感谢恩人救命之恩,来日鄙人定当百倍奉还!”

      这面荣黝黑的农村汉手舞足蹈,活脱脱一只猴子般逗着自己闺女,十分惹人发笑,徐七星连连拍手大笑。

      徐有德最后跳完还不忘抱拳作揖,煞有介事吐槽道:“这小子养活自己不连累咱们就不错了,哪还指望百倍奉还这一说。”

      徐七星笑够后才问道:“既然是寄人篱下,那他哪里来的银锭给咱。”

      徐有德道:“他只说是常年累月攒得的,这孩子身世也着实可怜……”

      哪会有寄人篱下的破落户舍得将攒的财物这么大手笔分出去,明眼人一瞧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

      但徐七星懒的管那有的没的。只紧巴巴叮嘱道:

      “可要把我采的那些飞燕花摆在他床头,教他看见。”

      徐有德无奈点头,感慨道自家闺女终于铁树开花少女怀春一回,他道:“放心好了,那些归崔草我日日放着呢,保准让那位知道你心意。”

      归崔草,这种团团簇簇的窃蓝色小花,是燕京对飞燕花的别称,要论这名字其中的各种缘由,还要从十五年前崔家的祸事说起。

      那崔家本就是燕京数一数二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崔家祖父原是吏部尚书,其子却无甚建树,吃喝玩乐娶妻生子,但仍能靠着恩荫荣享富贵,更别提家中嫡女入宫成了贵妃。

      皇恩浩荡,更上一层富贵。

      原本这等富贵之家,没什么意外,哪怕是秘事流言也不会与他们这等人有什么交集,可偏偏老天太嫉圆满,崔家老爷的幺女在五周岁时竟无故走失,杳无音讯。

      据说是因为那小女走丢时手中攥着飞燕花,因而崔家又命其为归崔草,以表寻女之情。

      崔家寻女至今已有十余年余载,如今幼女没找到,贵妃娘娘也重病垂危,着实令人唏嘘。

      “去给你老爹买两壶酒,再切一碟酱牛肉,那小子给的多,今儿晚咱们一家好好吃一顿。”徐有德从腰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小女。

      一听到终于能吃顿好的打牙祭,徐七星嘴巴里仿佛也咂摸到牛肉的筋道味,把嘴水一咽,连连点头,抓过那几文钱,便兴冲冲跑去市集上逛荡。

      刚走进酒楼,徐七星问小二要了两壶酒跟半斤肉,随即便自顾自坐到桌椅上等着。

      只不过她还没坐稳,旁边便传来了吃酒好事者的碎言细语。

      “听闻贵妃娘娘身子愈加羸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冬天,前朝兵势又愈发吃紧……”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人急忙打断:

      “嘘——你人头莫非不想要了!”他沉默一瞬,也跟着唉叹起来。

      “皇上重金召集天下名医,但看这样子,似乎并无起色。也不知……”

      说到此处,二人相视一眼俱是闭口不言,随即便迅速转移话题,又扯起了其他鸡毛狗碎的事情。

      徐七星听得愣神,皇家天子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痴情,她听的话本都是写的帝王无情,不曾想竟有例外。

      皇上对贵妃,是不是就像她对那捡来男子的感受一样呢?

      看见对方心会热热的,像贴近堆了火的灶台般,既暖又麻。稍不注意就会软了手脚,跌入那令人沉醉的无底暖潭中。

      “客官,您的酒肉拿好慢用!”小二子此时端着荷叶包好的食物走来,大着嗓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徐七星道了声谢,在小二的热情相送下,提点着酒肉便往回赶。

      回到家中,看见那些酒肉,吕氏向来冷硬刻薄的脸上也不由和缓了许多,一家子人热热闹闹聚在草糊的主屋中。

      围着张破得快散架的八仙桌,摆好饭菜后,纷纷动筷吃了起来。

      日阳斜坠,暮色四合。

      一家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天,他们头围成一个黑圈,天色昏暗他们也不舍得点油灯,所以咋一眼看过去,像几只秉性一致的老鼠一般叽叽喳喳密谋着什么。

      “好女,你实话告诉爹,是不是中意捡来那小子?我可打听过了,这小子还尚未婚配。”徐有德问。

      徐七星倒没什么羞涩的,毕竟知己者莫若父,她坦当点头嗯了一声。

      少女单薄的脊背清挺,玉白的侧脸连着蜿蜒修长的脖颈,活像名山大川中飘荡的一缕哀冷雾霭。

      吕氏,也就是吕如意倒不甚乐意,冷声开口:“呸,就是个从垃圾堆中捡来的野小子,来路也空口无凭的,多半不真,我瞧着多半是街头乞儿,哪家正经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别做那黄粱美梦了。”

      徐有德斥道:“你这妇人之愚,若真是乞儿。哪会有那么大的手笔,给咱们这些报酬。”他盘算的倒美:“就算不是什么富家公子,给他施些手段,正好可入赘咱家,你是没瞧见那满身腱子肉,一身蛮力正好将那几亩薄田耕了,咱家女儿也不用离家受累,岂不一举两得。”

      此话一出,吕如意神色明显意动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七星更是喜出望外,她全然没想到这一妙记,不由拍手称赞:“还是父亲高明,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只是可怜这无辜男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身的命运已被这一家子拍板定夺。

      不过徐七星忽然想到一件事:“不过如果那男子不愿可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强来吧?”

      还未等徐父回答,吕如意却奇怪笑道:“一个孤身男子罢了,随便吓唬吓唬便可任人拿捏,何须担心。”

      她眼睛一转,凑到徐七星耳边细碎嚼着耳根子,不一会,母女二人便异口同声痴痴低笑起来。

      这一家三口想得主意竟坏到一块去了,不愧是一丘之貉!

      不过还没等这一家子得意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金属利刃碰撞的铿锵声音,他们三人面面相觑,随即立刻起身出门查看。

      只见门外站着一帮官兵,排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

      为首一人却满脸煞气,大声喝道:“边境战事吃紧,朝廷征兵抗敌!每家每户必须出一男丁赴往边关,不得违抗,否则严惩不贷!”

      话落,三人的心立刻跌落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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