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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陛下驾到 那天晚上萧 ...

  •   那天晚上萧彻是什么时候走的,林潇潇不知道。她按着按着,手感越来越沉,最后自己也困了,就势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的时候,身上搭着一件玄色外袍,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呛鼻,萧彻已经不见了。桌上的炸鸡盘子空了,米酒壶也空了。她揉着发酸的脖子站起来,透过窗纸看到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她居然在御书房睡着了。

      林潇潇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不是算“御前失仪”?原主就是因为“言行失仪”被打入冷宫的,她可不想重蹈覆辙。她赶紧把外袍叠好放在龙案上,蹑手蹑脚地溜出御书房,一路小跑回了偏院。

      福全正在院门口等着,看到她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嗓子:“沈选侍,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卯时上朝前吩咐,说今日早膳在偏院用。”

      林潇潇脚步一顿:“在偏院用?不在御书房?”

      “在偏院。”福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暗示。

      林潇潇确实没太明白。在哪儿用早膳不都是吃?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御书房是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萧彻在那儿用膳,她是“伺候御膳”的。但来偏院用膳,性质就变了。偏院是她的住处,萧彻过来,等于踏进了她的地盘。这在后宫,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没时间多想,赶紧进小厨房准备。今日早膳她打算做馄饨。昨晚睡前她发了一小块面,又用最后一点猪肉剁了馅,拌上野葱和虾皮碎。面醒了一夜,柔软筋道,馅料鲜香扑鼻。她擀皮、包馅,动作飞快,几十个馄饨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元宝。

      锅里的水刚烧开,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林潇潇抬头一看,萧彻已经跨进了院门。今日他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暗纹常服,腰束玉带,发用一支素银簪绾着,整个人比穿龙袍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清贵。但他那张脸还是冷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眼睛,一进来就锁在了她身上。

      “陛下,”林潇潇手上还沾着面粉,没法行礼,只能略略欠了欠身,“早膳还没好,您先坐。”

      她朝正房努了努嘴。萧彻没动,目光越过她,看向小厨房里。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白气,案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馄饨,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野葱末和一小碗醋。他看了几息,然后迈步走进了小厨房。

      林潇潇愣了一下。小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挤了。萧彻站在她身侧,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语气平淡:“这是什么?”

      “馄饨。”

      “朕知道。朕问的是,怎么做的。”

      林潇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萧彻从来只吃,不问。今天居然关心起做法来了。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随口说:“皮是昨晚发的,馅是猪肉加野葱和虾皮。虾皮是之前在冷宫后山捡的,晒干了碾碎,提鲜的。汤底是昨天剩下的鸡汤,加了点紫菜……”

      她说到一半,发现萧彻正盯着她的侧脸看。那个眼神很专注,像在听什么要紧的奏报。林潇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擦了下脸:“我脸上有面粉?”

      “没有。”萧彻收回视线,又看向锅里,“虾皮是什么?”

      “小虾米晒干的。海边的人拿来提鲜用的,便宜得很。”

      萧彻没再说话。馄饨煮好了,林潇潇盛了一碗端到正房桌上,又配了一碟她自己腌的脆萝卜——用米醋和糖泡的,酸甜爽口。萧彻坐在桌边吃,她站在旁边布菜。萧彻吃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大,汤鲜味美,咬开的时候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他顿了一下。他又吃了一个,然后抬头看她。

      “坐。”

      林潇潇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吃。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中间隔着一碟脆萝卜和一壶热茶。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铺了一层暖黄。

      萧彻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他平时吃饭像是完成任务,吃完就走,绝不多留。但今天他吃完馄饨,又喝了半壶茶,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到了柜子上那摞德妃送来的书,被林潇潇码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没怎么翻过。他又看了看墙角那堆用破布包着的石头瓦片,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些东西,”他忽然开口,“你从冷宫带出来的?”

      “嗯,”林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灶台我用习惯了。石头是搭灶的,瓦片是烤东西用的。”

      “御膳房什么都有。”

      “不一样。”林潇潇想了想,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说法,“御膳房的灶台太大,火候不好控制。小灶有小灶的好处,烤个红薯、煎个饼,顺手。”

      萧彻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林潇潇差点咬到舌头的话:“回头朕让人在院子里给你砌个大灶。青石砌的,耐用。”

      林潇潇愣住了。她抬头看着萧彻,后者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仿佛刚才那句“给你砌个大灶”跟“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丢下一句:“午膳朕不过来。晚膳照旧。”

      走了。

      林潇潇坐在空荡荡的屋里,面前是两只吃空的碗,一碟剩了两片的脆萝卜,还有半壶凉了的茶。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皇帝,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他话少,但说出来的每句都管用。他说砌大灶,那就是真要砌。

      果然,当天下午,内务府就派了工匠来。四个人,扛着青石砖和上好的黄泥,在院子东墙根底下忙活了一下午,砌了一个崭新的、宽敞的、带烟囱的大灶。灶台上还安了两口铁锅,一大一小,旁边配了风箱。工匠头目临走时还留了话:“陛下吩咐了,沈选侍要什么食材,直接去御膳房库房支取,不用报内务府。”

      林潇潇摸着那口新灶台,心里暖融融的。但她没高兴太久。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用新灶试火,准备做一锅红烧肉。肉是福全送来的,带皮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品相极好。她刚把肉切块焯了水,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沈选侍在吗?”一个尖细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林潇潇擦擦手走出去,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宫女,簇拥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二十出头,杏眼桃腮,穿着一身水红色绣芙蓉宫装,腰间系着鹅黄丝绦,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时颤颤巍巍,明艳动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嬷嬷和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

      林潇潇脑子里自动调出记忆:淑妃柳氏,正三品,入宫四年,工部侍郎之女,据说颇通文墨,在宫中素有“才女”之名。之前弹劾她的折子,就是淑妃联合几位妃嫔递到太后那儿的。

      淑妃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她的目光从林潇潇脸上滑过,又扫过院子里那口崭新的青石大灶,最后落在正房门口那摞晾在窗台上的干香菇上。她嘴角弯了弯,笑意温婉,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审视。

      “沈妹妹好雅兴,”淑妃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本宫听说妹妹搬了新居,特来贺一贺。妹妹在冷宫受了苦,如今得陛下看重,真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听着是恭维,但林潇潇注意到她说的“冷宫”和“福气”两个词咬得很重。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冷宫出来的,别得意忘形。

      林潇潇行了个标准的礼——孙嬷嬷那三天不是白教的——“淑妃娘娘安。娘娘请进。”

      淑妃迈步走进院子,走得很慢,目光四处打量。她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看到井台,看到那堆破布包着的石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走进正房,她坐下,接过林潇潇递来的茶,揭开茶盖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上没喝。

      “妹妹这里倒是清静,”淑妃环顾四周,“就是小了些。不过妹妹一个人住,倒也够了。不像本宫的毓秀宫,三进三出,冬天烧地龙,暖是暖,就是太宽敞,一个人住着空落落的。”

      林潇潇微笑着听,不接话。淑妃这是在炫耀位分和家世。潜台词是:我是正三品,住三进宫殿;你是从冷宫爬出来的选侍,住巴掌大的偏院。你给陛下做几顿饭,改变不了什么。

      淑妃见她不接茬,又笑了笑,从身后嬷嬷手里接过礼盒:“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盒点心是毓秀宫小厨房做的,用的是南边新贡的桂花和藕粉,妹妹尝尝。妹妹在御前伺候,手艺自然是好的,不过南边的点心讲究一个精细,妹妹若得闲,可以看看。”

      这话更露骨了。翻译过来:你那些“不入流”的吃食,糊弄糊弄陛下还行,真论精细雅致,还得看我们这些正经妃嫔的。

      林潇潇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做成梅花形状的藕粉桂花糕,粉白相间,精致小巧,确实好看。她拈起一块尝了尝,甜度适中,桂花的清香和藕粉的绵软结合得不错。但吃惯了现代各种甜品底子的林潇潇,一口就尝出了不足——藕粉用的是去年的陈货,桂花也是晒干后封存太久,香气流失了大半。整体来说,好看大于好吃。

      但她面上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好吃。淑妃娘娘费心了。”

      淑妃见她这副“受教”的模样,满意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沈妹妹,下月初三是太后娘娘的寿辰。本宫听说妹妹手艺好,到时候寿宴上的膳品,妹妹可得多出出力。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口味挑剔,妹妹若是做不好,本宫和德妃姐姐倒是可以帮衬一二。”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了。寿宴是后宫大事,历来由位分最高的妃嫔主持膳品安排。淑妃这话的意思是:你一个选侍,在寿宴上也就是打打下手的份。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那就是你一个人的错。

      林潇潇行了个礼,目送淑妃离开。等人走远了,她关上门,看着桌上那盒精致但不好吃的点心,忽然笑了。

      太后寿宴。这可是个大机会。

      她坐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根自制的炭笔——这是她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把脑子里记得的现代菜谱记下来,免得忘记。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太后寿宴,方案一:长寿面配佛跳墙改良版。方案二:全素宴配菌菇高汤。方案三……

      写了一半,她又划掉了。太后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佛跳墙再改良,也是传统路子。她得另辟蹊径。

      她想起了那天太后在冷宫撸串时的表情。那种毫无顾忌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太后不缺珍馐,缺的是新鲜感和烟火气。寿宴上如果摆一桌她从来没吃过的、现代街头风格的宴席——烤串、炸物、奶茶、点心——但用顶级食材来做,做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会怎么样?

      林潇潇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烧烤宴。

      她合上本子,起身去小厨房继续做红烧肉。肉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香浓郁。她一边翻动肉块,一边在心里盘算:寿宴上要用的食材、人员、流程、可能出的岔子。淑妃想让她在寿宴上出丑?她偏要把寿宴变成自己的主场。

      晚膳时分,萧彻来了。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进门的时候林潇潇注意到他眉间的褶子比平时浅。红烧肉端上桌,油亮红润,肥而不腻,配着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白米饭。萧彻吃了一口肉,又扒了一口饭,然后看了她一眼。

      “淑妃今日来了?”

      林潇潇给他续茶的手一顿。这人是长了千里眼吗?她点了点头:“来过。送了一盒点心。”

      “点心呢?”

      “吃了。好看,不好吃。”她实话实说。

      萧彻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说:“太后寿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淑妃。”

      林潇潇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她抬头看萧彻,后者正低头吃饭,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随口一提。但林潇潇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这意味着,寿宴上她可以不受后宫任何人的掣肘,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萧彻给她的授权,也是他给的保护。

      她忽然有点想笑。德妃送书敲打她,淑妃登门挑衅她,两个人在后宫经营多年,步步为营。而萧彻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们处心积虑的布局全抹平了。

      这大概就是帝王家最残忍的地方。你争来争去的东西,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萧彻这个人,把这句话给了她。

      林潇潇看着面前低头吃饭的萧彻,忽然觉得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也没那么冷了。她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那陛下寿宴上想吃什么?”

      萧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炸鸡。”

      林潇潇差点被饭呛到。她灌了一口茶,瞪着他:“寿宴上做炸鸡?太后寿宴哎,你让我端盘炸鸡上去?”

      萧彻面不改色:“你做的炸鸡,太后爱吃。”

      林潇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竟无法反驳。太后上次撸串撸得那么欢,说不定炸鸡真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扒了口饭。

      窗外暮色渐深,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偏院的灯火亮着,炊烟从新砌的大灶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和晚风里槐树的清苦味,飘散在皇宫的暮色里。

      御书房那边,福全站在廊下,看着偏院方向的炊烟,又看了看御书房里空着的龙案,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身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把御书房的门关上。今晚陛下不回御书房了。”

      小太监一脸茫然:“公公,陛下还没回来呢。”

      福全敲了他脑袋一下:“笨。陛下在偏院用膳呢。吃完还用回御书房吗?直接歇在偏院不就得了。”

      小太监恍然大悟,一溜烟跑去关门了。福全站在原地,又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炊烟还在袅袅地升,在深蓝色的暮空里画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他喃喃了一句:“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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