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烬余温》失眠兔叽

14、暗路相逢 草庐那

　　草庐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冷光极淡，像是一柄刀贴着门板停在那里，动也不动。阿珩本能地把你的手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他那柄平时只用来裁书页的薄刃小刀，此刻在掌心被握得发白。

　　你屏住呼吸，听见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接着是靴底碾过干草的响动，一个人影从门后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手里那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还往下滴着没擦干的血。月光漏过草庐的破檐照下来，你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

　　是杨广。

　　青布长衫上溅着几处暗色血点，鬓角被箭风擦破了一小道口子，那支素银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看着狼狈，眼底却亮得吓人。他没先说话，径直越过阿珩走到你面前，伸手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你连根头发都没少，才把短刀往门框上一磕，震落刀上的血珠。

　　“林子里十七个，全留在栀子底下了。”他声音有点哑，是在风里喊了太久的缘故，“跟着我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内应，我已经让护卫封了山下的三个岔路口，天亮之前，山道上连只兔子都别想出去。”

　　阿珩松开一直攥着你的手，侧身让到一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伤布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服气：“陛下来的这一路，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杨广这次没跟他针锋相对，弯腰从草庐角落的柴堆后摸出你早上落在山道边的半块桂花糕——油纸都压皱了，他居然还揣在怀里带来。他把桂花糕塞进你手里，指尖在你手背上按了按：“先垫一口，我们不等了。山下的驿站换了人守着，我让最信得过的老护卫亲自带人接应，今夜必须出山，那些人是冲着我微服的行踪来的，只要我还在桃源山，这满林的栀子就一天不得清净。”

　　阿珩转身去解草庐后拴着的三匹马，缰绳甩过来的时候，你注意到他动作明显有点迟滞，那条被划伤的手臂使不上全力。杨广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直接把最烈的那匹黑马的缰绳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只手朝你伸下来：“上来，跟我同乘。”

　　你借着他的手翻身上马，被他圈在臂弯里的时候，能闻到他衣襟上混着的栀子香和淡淡的血腥气。阿珩牵过剩下两匹中的一匹，站在马边抬头看你，月光落在他那件染了血、划了口子的月白长衫上，忽然笑了笑：“我随后跟上。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把路上的脚印扫了，省得再有人顺着痕追过来。”

　　杨广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再提林子里争风吃醋的事，可这一眼里的意思分明——他知道阿珩留在最后是为了断后，也知道这个人身上有伤，方才硬闯进来挡刀的时候半点没含糊。他沉默片刻，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小瓶上好的金疮药，扬手扔了过去，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路上别死，你那幅漕运图还没画完，辽水那边等着用。”

　　阿珩单手接住药瓶，对着马上的你轻轻晃了晃，像从前在书铺门口等你时那样。“山下的驿站备了热水，”他开口，声音混在夜风里，“到了记得让他给你煮碗姜汤，你在林子里冻了半宿。”

　　杨广没接话，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起前蹄，顺着草庐后那条藏在这片栀子林里的暗路往山下疾驰。你靠在他胸前，回头望了一眼——阿珩牵着马站在草庐门口，月白的身影在满树的栀子花影里越来越小，那点从门缝里漏出的冷光被他随手掩了回去，草庐重新陷进夜色里。

　　暗路比山道难走得多，碎石和树根在月光下断断续续露着影子。杨广的胳膊一直稳稳圈着你，每到陡坡就收紧一分，指节贴着你的腰侧，带着一路马背上磨出来的烫意。跑出约莫半个时辰，山下的官道轮廓终于显出来，远处驿站的灯火明明灭灭，你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比方才在草庐门口慢了不少，才真正信了这一关算是过了。
　　“方才在林子里，”风大，他低下头，声音只有你一个人能听见，“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生气。”

　　你抬头，只能看见他绷得很紧的下颌线。他顿了顿，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才肯说出口：“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在宫里打盹被朱砂印蹭了脸，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请罪。你跟着我这三年，好像没怎么像今天这样，为一块桂花糕、一袋梅子糖，笑得那么轻快。”

　　驿站门口的火把越晃越近，隐约已经能听见老护卫带人迎上来的脚步声。杨广没有再说下去，只把圈着你的那条胳膊收紧了一点，策马踏上了官道的青石板。身后桃源山的方向，栀子林的香气顺着夜风飘了很远，你仿佛还能看见那间草庐的轮廓，和门口那个不肯先走、偏要留在最后断后的月白身影。

　　驿站的灯从窗缝里漏出来，暖黄的，映在湿漉漉的官道上。老护卫带着人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山下几处岔路口的布防都封好了，杨广点了下头，翻身下马，先伸手把你扶下来，才转头看向那条通往桃源山的暗路，像是在等什么。

　　山风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正朝着驿站这边，不紧不慢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