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烬余温》失眠兔叽

1、地府相亲奇遇记 电话铃

　　电话铃像个粘人的小蜜蜂，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响个不停。我指尖刚碰到听筒，就条件反射似的把它举得离耳朵半尺远，姑姑的咆哮顺着电波撞过来，震得塑料壳都嗡嗡发颤：“婉清，今天这个陆先生你一定要去见，人家是中学语文老师，有房有车有正当职业……”

　　这是今天姑姑打来的第十八通电话，那个素未谋面的陆先生，是她给我安排的第七十二个相亲对象。等她连珠炮似的把条件全部念完，我压下打哈欠的冲动，尽量把声音揉得软乎乎的：“姑姑呀，我不想再相亲了，感情这个事是要靠feeling的。”
　　“什么痱子？”姑姑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一度。
　　我赶紧解释：“就是感觉，两个人在一块儿，得有说不出的默契才行啊。”
　　这话像是点燃了炮仗，她的语气瞬间裹满了恼怒：“你都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现在要讲条件，讲什么感觉！”
　　我攥着听筒小声反驳：“我才二十九岁又十一个月，下个月十八号才满三十，差整整三十天呢。”

　　听筒那头突然没了声响，紧接着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那是姑姑百试百灵的必杀技：“你说你到现在还没个着落，我怎么对得起你早走的爸爸妈妈啊……呜呜。”
　　我瞬间缴械投降，举着电话连忙哄：“好啦好啦，您让我爸妈在泉下安生会儿，我去就是了。”
　　哭声戛然而止，听筒里立刻飘出她心满意足的笑声：“今天下午五点，纽约克餐厅，记得穿漂亮点，对方手里会拿一支红玫瑰当标记……”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我叫苏婉清，女，二十九岁又十一个月，父母早逝，标准宅女，靠在家画漫画插图谋生，最不爱应付复杂的人情往来。日常最大的三件事就是追动漫、啃美食、睡大觉，懒羊羊是我刻在DNA里的知己，它想睡破吉尼斯纪录的理想，我举双手双脚赞同。
　　快三十岁又怎么样？难道就要把自己像临期商品一样打折处理掉？

　　下午四点，困意准时裹上来。我懒得翻衣柜里那些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小裙子，套上松松垮垮的运动服，架上黑框眼镜，头发随手抓成个乱蓬蓬的丸子头。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快点吃完这顿饭，赶在困意彻底把我淹没前回家，窝在我的软沙发上接着补觉。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靠窗的位置果然摆着一支孤零零的红玫瑰，对面的人用一张报纸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我径直走过去，敲了敲桌面：“你就是陆先生吧？我是苏婉清。”
　　他放下报纸，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双眼睛细得像两条弯缝，嘴角还嵌着一颗醒目的痣。
　　我没等他开口，先抓过餐牌，意大利排骨汤、新奥尔良烤翅、草莓芝士蛋糕……全点了我平时最馋的几样。找老公的第一标准，必须能先拴住我的胃，可就在他抬眼看向我的那一秒，我心里已经下了判断：这位陆先生，绝对不在我的备选名单里。

　　餐品陆续端上来，我埋头吃得风卷残云，对面的嘴就没停过，从班里的孩子上课传小纸条，讲到现在的学生有多难管教，活像个上了发条的复读机。就在我舀起满满一勺哈根达斯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他突然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得像在做教学规划：“我想明天就跟你结婚，这样十个月后我们就能有孩子，等孩子长大结婚，二十五年后我们就能抱上孙子外孙……”
　　我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碟子里，胳膊带倒了冰淇淋杯，一大球香草味的冰淇淋“啪嗒”砸在桌布上，我盯着那团奶白色的甜品，心都在滴血。
　　他丝毫没察觉我的脸色不对，还絮絮叨叨地指着冰淇淋说：“掉在桌上的东西不卫生，不能吃，当然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再给你买一个。”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极了我昨天刚重温的《大话西游》里的唐僧，紧箍咒似的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扯出一个假笑：“不用了，我不想吃了。”
　　我刚在心里为那团冰淇淋默哀了三秒钟，他又接着说：“对了，我的房子是贷款买的，按照婚姻法的规定，夫妻有共同的权利和义务，你结婚后得找份稳定工作，跟我一起还房贷……”

　　我瞬间火冒三丈，想把桌上那团冰淇淋直接糊他脸上，又觉得那是对美味的亵渎。我抓起三百块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这顿我请，结婚的事我没兴趣。”
　　身后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像针一样扎过来：“你别任性，像你这样的大龄剩女，已经错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再不嫁以后根本没人要……”

　　走出餐厅，傍晚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往领子里钻，下班高峰的街道车水马龙，我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空出租车都没等到。不远处的情侣并肩走着，男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人肩上，暖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打了个喷嚏，脑子里冒出那个无解的问题：年龄真的是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坎吗？没找到合拍的人，就要急急忙忙把自己嫁掉？
　　这题太费脑子，我决定先放一放。裹紧外套往家走，一辆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我往旁边躲的时候，脚下突然踩空，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意识瞬间沉入了黑暗里。

　　等我揉着胀痛的额头醒过来，面前站着个眉目俊朗的男人，可周围的环境却阴森森的，连风都带着凉丝丝的寒意。他见我醒了，露出个松了口气的笑：“你终于醒了。”
　　“这是哪儿？”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他答得爽快：“阴曹地府。”
　　我浑身一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居然一点都不疼。我扯着嗓子问：“我怎么会来这儿？”
　　他美目弯了弯，语气带着点心虚：“这个……你走路没注意，掉进没盖盖子的下水道了。生死簿上本来写的是你摔成骨折，下半辈子瘫痪在床，结果你的真身不小心被改道的污水冲走了……是我们工作疏忽，按照新的地府人身权利保障法，我来跟你商量下，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听完“下身瘫痪”那几个字，居然偷偷松了口气，瘫在床上熬日子，还不如直接走了痛快。听见他说补偿，我眼睛一下子亮了，掰着手指头数我的要求：“你们也不用太愧疚，就把我变漂亮点，年纪调小几岁，再给我找个能管吃管住的老公，要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床要越大越软越好，要是多几个条件好的让我挑，我也不介意。”我觉得这些要求实在是合情合理，一点都不过分。

　　他额角滑下一排黑线，低头疯狂翻手里的小本子，突然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有个投胎名额完全符合你的条件！”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后背上突然挨了一脚，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快去吧，晚了就赶不上投胎的时辰了！”
　　我眼前一黑，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暖融融的风像婴儿的小手，轻轻蹭过我的脸颊，身下是软乎乎的草地，淡淡的花香钻进鼻子里，太阳把全身晒得暖烘烘的。我闭着眼暗想，这觉睡得也太舒服了，比我家里那张几千块的床垫还软，翻个身还想接着睡。
　　一群叽叽喳喳的童声在耳边响起来：“皎皎，别在这儿睡了，跟我们一起去林子里采蘑菇呀！”
　　我困得眼皮都抬不动，心里犯嘀咕：采蘑菇的小姑娘？现在的小孩玩的游戏还挺复古。几只软乎乎的小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推，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皎皎，皎皎，快醒醒！”

　　我被吵得实在忍无可忍，猛地坐起来，想摆出平时凶熊孩子的架势：“喂！小鬼，吵人睡觉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话刚出口我就僵住了，我的声音怎么嫩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黄瓜？我低头看自己，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粗布裙，手小小的，腿短短的，我引以为傲的修长美腿去哪儿了？身下是漫无边际的青草地，星星点点的粉紫色小野花铺到山边，风一吹就晃出一片软乎乎的花浪。
　　我瞬间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我去跟唐僧似的相亲对象吃饭，掉进了下水道，地府的帅哥说要给我补偿……合着他说的“变年轻”，是直接把我变回了小屁孩？
　　旁边的几个垂髫小娃娃好奇地围过来，伸手就往我脸上掐：“皎皎，你是不是睡傻了？”
　　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二十九岁又十一个月的人，最烦别人乱掐脸，皮肤保养得多不容易！我“腾”地站起身，刚想发火，瞥见草地上映出的小小身影，跟身边的小孩一般高，瞬间泄了气。
　　好看的男人果然都靠不住，那个地府帅哥空长了一张帅脸，办事居然这么不靠谱。

　　这时候，一个身形比其他孩子高半头的少年走过来，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俊，手里攥着一个用野菊和狗尾巴草编的花环，递到我面前，耳尖微微泛红：“皎皎，送给你。”
　　少年的笑容浸在阳光下，像山涧里刚淌出来的泉水，清清爽爽的，看得我一时忘了生气。
　　旁边的小屁孩们哄笑着，撒欢似的往林子里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我捏着手里软乎乎的花环，抬头问他：“小兄弟，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他愣了愣，眼睛里满是疑惑：“皎皎，你睡了一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我赶紧挠着头打哈哈：“我刚才睡迷糊了，什么都记不清啦。”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从有席梦思大床、巧克力圣代的现代，突然掉到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古代山野，换谁都得反应半天。风裹着花香吹过来，我把花环套在头上，突然发现，不用应付催婚的电话，不用对着唐僧相亲对象强颜欢笑，能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躺着睡大觉，好像……也挺不错的。
　　少年蹲下来，指着远处飘着炊烟的村落，耐心地跟我讲山后面的野果什么时候熟，村头老槐树底下的张阿婆做的麦芽糖有多甜。我托着腮听着，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软软的，连之前被相亲、掉下水道的糟心事，都跟着飘远了。

　　原来所谓的补偿，从来都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完美夫君，而是给了我一个不用赶时间、不用被年龄追着跑的新开始。我可以慢慢睡懒觉，慢慢吃野果，慢慢等那个能跟我一起蹲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分享同一串糖葫芦的人。二十九岁的焦虑，在十五岁的风里，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