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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献祭 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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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
姜时蜜是被渴醒的,嘴里津液全无,仿佛置身于荒无人烟的沙漠行走数年般对水有极度的渴求。
五感恢复,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火辣的疼痛。
尖锐的痛感顺着腕骨往皮肉里钻,混着耳边嗡嗡的人声,还有一股纸钱燃烧的味道钻入鼻腔。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晃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头顶天上高挂的火辣太阳。
这太阳把眼前连绵的群山烤得发烫,姜时蜜清晰看得见滚滚的热浪。
眼前陌生的景象让姜时蜜怀疑此时还在做梦,她应该现在还在熬夜写课题论文才对。
师哥要实地勘测数据,催的紧,她最近愁得头发都要白了,根本没有时间睡大觉来做这种不明所以的噩梦了好吧!
“快绑紧些,莫要让新娘挣扎冲撞了河神,惹得神灵更加不悦!”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落在姜时蜜耳边。
新娘??
什么情况了现在这是?!
姜时蜜艰难扭头,看见身旁一个手握桃木杖,脸上画着暗红色纹路的老太,此时浑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姜时蜜心里咯噔一声,环顾四周,围在四周的村民密密麻麻,一张张枯槁蜡黄的脸上,透露着求生的迫切。
她脑子里霎时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两股记忆在脑海疯狂冲撞撕扯。
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在睡觉,她是大学水文地质方向的研究生姜时蜜!
只不过跟着导师和师哥他们一众进山做地下水勘测时,遇上了突发的山体落石!
她此时应该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抢救?
姜时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双手双脚皆被捆束的自己,身穿古代大红嫁衣,即将被献祭给河神求雨。
她是穿越了!
而这具躯体的原主,也叫姜时蜜,村里人常叫她阿时,是虎潭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村子已经整整七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水塘干得只剩一层干裂的淤泥。巫祝说,是潭底的河神动了怒,要献一名少女做新娘,送入黑龙潭成婚才能换来甘霖。
所以,挑来挑去,无依无靠的原主,成了最合适的祭品。
姜时蜜:……放他娘的狗屁!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呸!
七个月大旱,储存的水早就省之又省,老人孩子已经渴得嘴唇开裂。在他们的认知里,现在所有的苦难都是河神的责罚。只要把姜时蜜送下去,雨就会落下来,庄稼就能活,大家就能活下去。
姜时蜜和他们对视时,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了对残害少女的愧疚,无论过程手段如何,眼底只剩下祈盼早日降雨的疯狂。
姜时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当然清楚地知道,哪里有什么河神降罪!绑她去黑龙潭,她只有死的份!
可古代迷信,妖言惑众也可以吃人不眨眼。
姜时蜜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扫视周遭,沿途暗暗记下一些醒目的地方。
这里地处盆地,上层是致密的隔水页岩,地表水顺着岩层裂隙向下渗漏,区域地下水水位持续下降,地表径流枯竭,才造成长期干旱。
这是地质条件和这段时日气候叠加形成的旱灾,和什么狗屁河神根本毫无关系!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姜时蜜干瘦的胳膊,拎着她往黑龙潭的方向走。
姜时蜜垂着头,肩膀随着颠簸的路径微颤,看着就像被恐惧击溃,已经吓傻了的小姑娘。
没人看见,姜时蜜垂落的睫毛底下,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周遭的山势,大脑飞速运转分析。
虎潭村四面环山,四周高,中间低,是典型的洼地地形。远处山腰的崖壁上,裸露出大片灰黑色的岩层,岩层之间有明显的裂隙,地表植被分布得很不均匀,而靠近山脚有一片区域,草木的长势明显比别处旺盛不少,哪怕久旱,那里的野草依旧带着一点浅绿。
那是地下水的指示植被!
喜湿的草被扎根之处,往往意味着地下有水,岩层裂隙连通着深部含水层!
姜时蜜眼眸一亮,真是天不亡她!
她赶紧估算岩层走向,隔水层的埋深。
黑龙潭就在前方。
姜时蜜眼眸一凛。
潭水看着幽深发黑,潭口是一个巨大的落水洞,巫祝又开祷告,忽悠村民这是通往河神居所的入口,祭品丢下去,便能直达神前。
巫祝走到潭边,转身举起桃木杖,高声宣告:“吉时将至!送新娘入潭,祈河神施恩,普降大雨!”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祈祷声,两个壮年汉子上前,就要抬着姜时蜜往潭口走。
姜时蜜猛地抬起头,干涩颤抖的声音努力稳住,清晰地穿透嘈杂的人声:“等一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下她。
巫祝眉头一拧,厉声呵斥:“莫要惊扰河神!”
姜时蜜几日未曾进食喝水,几句话已经气喘:“临死之前就容我再问几句话!”
她扫过周围饥渴疲惫的村民,像是随口拉家常一样问:“巫祝说潭底是河神居所,可我问诸位,这潭水,是不是近些日子,水位一日比一日低?”
这话一出,村民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点头,黑龙潭是全村仅剩的水源,这几日潭水缩减得厉害,再过几日,恐怕也要干涸。
姜时蜜心中已经有底,这些无知村民还算肯听她说话,说明也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若是河神居于潭中,自有源源不断的水,何至于潭水日渐枯竭?河神依水而存,若仅存的水源也无,河神那时所在?”
姜时蜜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叩在众人心里,紧接着义愤填膺道:“大家听我一言,这不是河神发怒要索人,是此地山形藏水,只是大家苦寻不到活水的去处。不必献祭活人,我能带大家找到地下活水!”
据她观察,这里压根不是无水,只是地表水全部下渗,村民找不到取水的位置,只能坐以待毙,寄希望于虚无的祭祀。
巫祝脸色大变,桃木杖重重往地上一敲:“一派胡言!山中之水皆是神物,岂是凡人能够寻得?此女畏惧献祭,满口妖言惑众!速速送她入潭!”
有人跟着喊道:“别信她!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孤女怎么可能找的出来水?”
“是啊,我们都找不出来,她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怎么可能找的出来!”
“不献祭,今年颗粒无收,我们全都要渴死饿死!”
村民本就活在旱灾的恐慌之中,巫祝常年主持祭祀,在村里威望极高,不少人的情绪被巫祝煽动,眼神又重新变得坚决,伸手就要推姜时蜜。
姜时蜜孤身一人,手还被麻绳捆着,只要众人一拥而上,她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姜时蜜目光锁定山腰那片与众不同的绿丛,用尽气力高声喊道:“村西山腰,那一片长着芦茅的坡地底下便有活水!”
“若是我说谎,再送我来潭边,我绝无半句怨言。可若是有水,便证明献祭无用,何苦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芦茅喜湿,是野外找地下水最常用的指示植物。姜时蜜读了六年水文地质,跟着导师跑过无数干旱山区,这套判断方法刻在骨子里。
只要村民肯去,她就死不得。村民还会指望着她找更多的水源。
果然,村民迟疑了。
旱到极致的人,对水源的渴望胜过一切。有人看向山腰那片野草,又看向巫祝,眼神说明一切。
说了太多话,原主营养不良,姜时蜜感觉头脑晕眩,她闭了闭眼,嘴上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想让她死还没这么容易。
想当初姑奶奶在山里迷路被困了一个星期,硬生生靠着脑子里多年学习的水文地质的专业知识活了下来。
现在这些,还是小场面。
巫祝急了,还要继续呵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族长抬手拦住她。
老族长是村里最年长的人,看着姜时蜜,声音沉沉:“你说那里有水?若是寻不出,便是欺瞒全村,到时候,照样献祭。”
“我敢立誓。”姜时蜜毫不犹豫。
古代人都对誓言看的很重。
族长沉吟片刻。横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他抬手吩咐两个年轻后生:“带几个人,跟着她去山腰看看。”
巫祝脸色难看,却拗不过年迈位高权重的族长,只能恨恨退到一旁,死死盯着姜时蜜。
麻绳被松开,姜时蜜手腕勒出一条条红印,她顾不上疼痛,带着几个壮年村民往山腰攀爬。山路上遍布碎石,一路往上走,姜时蜜一边观察岩层产状,一边辨认岩石的种类。
这里上部是厚层页岩,隔水能力强,下部砂岩裂隙发育,地下水沿着裂隙流动,在芦茅生长的位置,埋藏深度相对较浅。
走到她看中的位置,姜时蜜蹲下身,伸手拨开表层干燥的浮土,指着土层下细碎的碎石层:“就在这里往下挖,挖到砂岩的缝隙,便能出水。不用挖极深,两丈左右,就能见活水。”
几个村民半信半疑,扛起锄头开始挖掘。
太阳烤着大地,几个壮汉满头大汗,一锄头一锄头刨开干硬的土块,半个时辰过去,坑洞已经挖到近两丈深,坑底依旧只有一些碎石。
等待的村民脸色越来越沉。
“哪里有水!她就是骗人拖延时间想逃跑!”
“巫祝说得没错,她就是怕死,拿空话哄骗我们!”
“耽误这么久,吉时都过了!”
指责声此起彼伏,坑边的人面色狰狞,握着锄头,已经打算把姜时蜜押回黑龙潭。
姜时蜜站在坑边,俯身仔细查看坑壁的岩石,伸手摸了摸岩壁上微微湿润的细缝。
她不慌不乱,只是还没到含水层而已,但是岩壁已经有浸润的水汽,方向没错,只是还差一小段。
“再挖三尺。”
她抬高声音,压下嘈杂的怒骂,“岩层已经渗水,再往下三尺,活水必涌。我孤身一人即使跑也跑不远,不必骗大家。”
族长示意挖坑的壮汉继续。
锄头狠狠凿进岩壁,又是十几下,“哗啦”一声,一股清冽的泉水顺着裂隙涌了出来,顺着坑底的碎石漫开,清凉的水汽瞬间散开。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坑底的壮汉失声大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所有人都涌到坑边,看着坑底不断渗出的清泉,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性子急的直接用干裂的嘴唇凑上去,或是捧着泉水大口吞咽。
巫祝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姜时蜜站在人群之后,微微垂眸。
危机算是解除了。
她救下了自己和原主,也给虎潭村找到了救命的水源。
族长走到她面前,郑重拱手:“阿时,是我们糊涂,险些害了你。你救了全村老小,往后虎潭村,不会再有人提献祭一事。”
有人拿来干净的粗布,给她擦拭手腕上的勒伤,还有人捧着泉水递到她面前。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看待祭品的漠然,多了敬畏与感激。
姜时蜜心安理得小口喝着泉水,心里却盘算着以后。
一口井只能解燃眉之急。这片区域的干旱是区域性地下水下降造成的,单靠这一口井,供给全村几百人,用不了多久水量就会衰减。想要长久保住水源,还需要完整测绘这片山区的地下水分布,寻找更多含水层,规划引水渠,把地下水引到田地,浇灌干裂的农田。
夜里,村民在庆祝终于寻到了水源,姜时蜜独自带着一块木炭,来到白天找水的山坡。
借着月色,她蹲在地上,把白日观察到的山体轮廓,岩层走向一点点绘在平整的土面上,勾勒出简易的水文草图。
她习惯了野外勘测,将所到之处地形特点一一标注。
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现在在这个陌生世界安身立命的依仗。
如果缺水长期得不到解决,只怕巫祝蛊惑人心,她随时都有可能再被舍弃。
夜色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响。姜时蜜专心勾画,没有留意,山道上已经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一身藏青色规整的锦缎官袍,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锐利,不带任何笑意。
顾元白接到线报,虎潭村以活人献祭祈雨,草菅人命,特意轻装简从,带着几名亲卫连夜赶来。
远远地看见,山坡上有一名独坐的少女。
姜时蜜独自在地上勾画复杂的线条,口中低声呢喃,说着岩层,隔水层,补给径流这类旁人听不懂的话,行为怪异。
“大人,您看那姑娘。”亲卫压低声音,“村里方才传闻,有个孤女,自称能寻水,破了巫祝的祭祀,举止异于常人,莫不是就是她?或许是巫祝的同党?自导自演骗取了村民信任以后图谋不轨?”
毕竟谅谁也不敢相信,一个孤女竟然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顾元白目光落在姜时蜜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冷光,“过去问问,一并带回。此地献祭一案疑点重重,不可放过可疑之人。”
几人放轻脚步围了上去。
姜时蜜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月色落在这群人的衣袍上,她一眼认出官差的服饰。
山风掠过,撩起姜时蜜干枯的黄发,她望着神色莫测的一行人,心口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