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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另一个人的 ...


  •   那天晚上我没睡。
      值班室有个行军床,折叠的,架在墙角,床单有点潮,洗得发白。我躺下的时候,后脖梗贴着枕头,枕套上是洗衣粉的味,淡,混着我刚洗过手的肥皂味。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只很小的壁虎,贴在灯泡旁边,尾巴是全的,不是断尾。它不动,我也不动。
      老黑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翻了一整夜。
      ——他就在这儿上班。
      "他"是那个戴白手套、右手少一根小指、在夜里走进旧货市场棚子、坐在一笼子活物前面"看一整夜"的人。
      他不是外面的人。他就在殡仪馆。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按在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手腕内侧,细,长,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这道疤是我六岁那年留下的,我自己没有记忆,但福利院的阿姨说,被送进来的时候,手腕上就有这道疤,像被人用很细的东西掐过,或者被什么划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桥洞的铁丝划的。
      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我翻了个身,耳朵贴着枕头,能听见楼里的声音。太平间那边夜里总有动静——不是鬼,是空调,是冷柜,是管道里循环的水,"嗡"地响一整夜。风从走廊里过,带过来一点消毒水的味,一直飘到值班室门口。
      我闭眼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
      那只八哥阿贵说的那句话:"老全说的,换一批。"
      接运单上那个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全"字的签名。
      白手套。
      我以前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因为"全"是姓,太普遍了,太顺了,顺到我不去想它。
      凌晨四点,我从床上起来,穿上白大褂,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那道疤。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我脚步震亮,"啪"一声,又灭下去。我走得很轻,鞋底是橡胶的,没有声音。
      我要去的是接运登记室。
      那间屋子很小,在主楼的一楼拐角,平时锁着,只有夜班的人进出。接运单、死亡证明、家属签字,都在那儿。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我取下来的时候,串钥匙"叮"地碰了一下,很轻,像敲了一下小铃铛。
      门开了。
      一股旧纸的味扑出来,混着一点墨味和灰尘的干。文件柜沿墙摆了一排,抽屉上贴着标签,按年月分。我没开灯,只用手机的手电筒光扫过去。
      我要找的是接运夜班的值班表。
      值班表贴在柜子旁边墙上,A4纸,每月一张。我把光打上去,一张一张看。
      夜间接运,常年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上一三五;另一个——
      老全。
      全名写得工工整整:全德海。五十六岁,夜班接运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老黑说的那"十二年前",正好对得上。
      我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近一年的接运单存根。我翻到林晚那一晚——前天晚上,十一月三号。存根上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全"字。字是歪的,像用左手写的,或者写字的人手在抖。
      我又往前翻。每一张他签的单,字都是歪的。可签家属名字的时候,字是正的。他自己的名字,永远歪。
      我把那本存根翻完,又抽出最下面一个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摞旧的接运单,是十年前的,纸都黄了。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掀。
      掀到第三张,我停住了。
      那张单子是十二年前的。日期我记不住具体哪一天,但我看见上面的死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谢明远。
      接运人签字那一栏,空的。
      但是,在单子右下角,有一小团墨渍,像谁签字到一半,被打断了,墨水晕开了。旁边有一小滴半干的胶——是胶带粘过的痕迹,有一张东西曾经被贴在这张存根上,又被撕掉了。
      我盯着那一小片胶。
      这张单子是谢明远的——也就是十二年前被冤判了死刑、后来翻案翻到一半的那个人。
      也就是谢明轩的父亲。
      我把那张存根放回抽屉,站起身,腿蹲麻了。我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面是院子,天刚蒙蒙亮,老槐树的影子是黑的,一整片,压在院子中央。树上的老黑已经不在了。
      我把窗推开一条缝。风是凉的。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胶底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没有声音——那是因为这声音太熟了,我每天都听。
      我没有回头。
      "这么早。"那个人在门口说。
      我认得这个声音。每天早上我来上班,他都会在走廊里点一根烟,看见我就点头,说一句"来了"。声音不高,带一点哑,是常年熬夜、常年抽烟的人那种哑。
      全德海。
      老全。
      我转过身,手还扶在窗台上。
      他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褂子,袖子挽到肘弯。他手上戴着手套,白的,一次性乳胶手套,很薄,紧贴着手背——我每天见他戴,给尸体换衣服、抬担架,他总是戴手套。可现在天还没亮,他还没开始干活,他为什么戴着手套。
      他右手那只手套,小指位置是空的。
      不是手套空,是那截指头没有。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往上顶,顶到喉咙。
      "早。"我说。我的声音很平,比我想象中稳。
      "翻了一晚上?"他问。他没往屋里走,就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块,他的手搭在那块掉漆的地方。
      "嗯。"我把手机电筒关了。光灭下去的时候,屋里只剩窗外那点灰蓝的天,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暗处。
      "看什么呢?"他问。
      "看旧单子。"我说,"前天林晚那具,家属那边问死亡时间,我想找一下接运时间核对核对。"
      "哦。"他点了一下头,"那件周姐签字了。你不用管。"
      他说完,转身要走。
      "全叔。"我叫他。
      他停住了,没回头。
      "您右手小指。"我说,"怎么了。"
      他停了两秒。然后他慢慢转过来,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提了一下,马上又落下去。
      "年轻时候弄的。"他说,"搬冰柜,被铁皮划了,截了。"
      "哦。"我点了点头,"疼不疼。"
      "久了就不疼了。"
      他笑的那一下,我看清了。他的牙有一颗是黄的,烟渍,跟其他牙颜色不一样。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的脸。
      每天早上他给我递单子,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他像这殡仪馆的一部分,像那扇铁门,像那个铜盆,像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他一直都在那儿,所以你看不见他。
      他要走了。这一次是真走,他已经迈了一步。
      "全叔。"我又叫了他一声,"昨天晚上,旧货市场棚子里那只珍珠鸟,还好吗?"
      他的脚停在了门框外面。
      那只脚——他的右脚——落下去的时候,是实的。左脚,也是实的。
      他不跛。
      我心里那根线,在那一秒,"啪"地绷直了。
      老橘、阿花、我在旧货市场廊子里看见的那个跛脚,右脚沉的,不是他。
      他是那个戴白手套、少一根指头、在夜里出现的人。
      而跛脚的,是谢明轩。
      谢明轩一直在追他。春和里那一晚,谢明轩在他走了之后出现,在门口站着看;旧货市场那一晚,他扔纸盒子把我往回赶,是为了不让我掉进那个水沟;水库那一晚,他远远站在柳树底下,不是在看人怎么死,是在看人怎么杀人。
      他是追凶的那个人。他跟了十二年,一直追。
      老全背对着我,没有转回来。
      "什么珍珠鸟。"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把哑嗓子,很平。可他的右手,搭在门框上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手套被他掐得起了一道折。
      我没有继续问。
      他走了。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走廊那头去,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轻得像没声音。
      我等他走远,走得我听不见了,才扶着柜子,慢慢蹲下去。
      我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颈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从脖子根一直凉到尾椎。我在这地方干了三年,天天跟死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我不怕死人。
      可刚才那个人,天天早上给我递单子、跟我点个头的那个人——他手心里,少一根指头。
      我蹲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把呼吸调顺。我掏出手机给顾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
      老全,全德海。
      发完,我没等他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锁了登记室的门。
      我没有回值班室。我往主楼后面走。
      主楼后面是库房,堆着棺材、寿衣、接运车。最里面那间小屋,是老全的工具房,他平时放担架、手套、胶鞋。我以前从来没进过。
      门没锁。
      我推开门。门轴"吱"地响了一声,像谁叹了口气。屋里黑,只有一个小窗户,挂着灰布帘,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地上。
      屋里很整齐。担架靠墙,胶鞋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挨着一双。最里面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杯里剩小半杯浓茶,茶凉了,茶垢一圈圈的。
      我绕到桌子后面。
      桌子底下有一个纸箱。
      我蹲下去,把纸箱拖出来。箱子上面盖着一块旧布。我把布掀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最下面,放着一双白手套——新的,没拆封,跟那天晚上我见他戴的一模一样。
      手套旁边,放着一本小本子。
      我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串名字,一行一个。第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第二个,也划掉了。我往下数。
      林晚,划了。
      老孙头,划了。
      还有一个名字,我不认得,也划了。
      最底下,有一个名字,没有划。那名字刚写上去没多久,墨水还新。
      我的名字。
      简宁。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纸边上停住,停了大概两秒。
      门"咔"地响了一下。
      我抬起头。
      老全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没笑。他站在那儿,门在他身后半掩着。他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着,戴着那只白手套,右手小指位置空着一截。
      "你不该来这儿。"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可那股子每天早上递单子的客气没了,很平,平得像没有情绪。
      我没动,也没站起来。我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小本子。
      "你是怎么查到我的。"他问。
      "他们告诉我的。"我说。
      "谁。"
      "猫。老鼠。壁虎。乌鸦。"我看着他,"还有你自己。每天早上给我递单子的手,我从来没看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从桌子上拿起那只搪瓷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茶。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他说。
      "什么意思。"
      "十二年前,"他把杯子放下,"我把你放在桥洞里。我回去过三次,你都不在。"
      我手指一下子僵在纸边上。手腕上那道旧疤,隔着白大褂的布面,开始发烫。
      "那天晚上下大雨。"他说,"你妈在这儿哭,哭了一整夜。她是这儿的法医助理,她看见了我没处理干净的东西,她要去举报。我没办法。"
      他说"我没办法"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把她按在解剖台上,给她吸了□□。"他说,"你被我抱走的时候,手抓着解剖台的边,划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疤,细,长,是被很薄的金属划出来的。
      "我把你放在桥洞底下。"他说,"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活下来了,还回到这儿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能听见他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简宁,"他说,"你跟你妈长得像。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来了。"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那只少了小指的手。
      "你小指怎么断的。"我问。
      "你妈咬的。"他说,"她咬得很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又提了一下,那一点笑很短,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无关的事。
      屋外远远地,传来了警笛声。是从巷子口往这边来的,一声比一声近,"呜哇——呜哇——",在老槐树那一头拐过来。
      老全听见了。他没慌,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你叫人了。"他说。
      "嗯。"
      "我本来想,"他把搪瓷杯又拿起来,拧上盖子,"今天晚上就把你送走的。"
      他手里没有刀。他不需要刀。他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他熟悉每一间冷柜,熟悉每一扇门,熟悉每一张接运单——一个活人被他当成尸体送进冷柜,在这儿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他没动。因为警笛声已经到院子里了。
      顾砚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来,喊我名字。
      "我在这儿。"我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有一点抖,但我还是喊出来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下,老全站着没躲。他只是慢慢地,把那只戴白手套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小指。
      "你那只猫,"他说,"挺厉害。"
      我没说话。
      他被带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你妈命硬。"他说。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太阳从院子那边升起来,光从库房小窗户里斜进来,打在那叠旧衣服上,打在那本翻开的小本子上。我的名字那两个字,被光照到,墨水很新。
      我蹲在地上,很久都没站起来。
      顾砚进来,在我身边蹲下。他没碰我,只是把那件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取下来,披在我肩膀上。外套上有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那道疤,是我妈留给我的。是她最后抓着我时,我手抓在解剖台边划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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