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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旧货市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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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市场在城南,从殡仪馆骑车过去要二十五分钟。
我是第二天一早去的,没跟顾砚说。我知道他会拦我,他说过一句话——"有线索你告诉我,别自己往那边跑"。可我昨天夜里躺下之后,脑子里一直是阿贵那句"换一批"。换什么,换到哪儿去了,那只被装进纸盒带走的珍珠鸟,现在在哪儿?
想了一夜,早上五点四十我就起来了。
旧货市场的门是铁栅栏的,早上七点才开。我到的时候,栅栏只开了一扇小侧门,几个拉货的三轮车进去了,"哐当哐当",车斗互相撞。看门的老头坐在一张歪了的躺椅上,裹着棉大衣,脸埋在帽子里,只露出一撮灰白的头发。
我从侧门进去,沿着巷子往里走。
这场子白天热闹,早上是空的。
两边是一排一排的棚子,铁皮的,蓝白相间,棚子下面堆着各种旧货——旧家具、旧家电、旧书报,罩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哗啦哗啦"。地上湿,洒过水,走一步鞋底就带出一小片泥。空气里有股味,是那种老旧木头混着铁锈、混着一点潮霉、再加一点柴油的味道,呛,闻久了喉咙发干。
我数着棚子往里走。
第四排、第七个棚子,就是赵队说的那家。
铁皮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换的,锃亮,跟旁边几把锈死的旧锁一比,扎眼。门楣上贴着一张纸,字是印的:"旧货回收,常年收售"。纸边卷了,掉了一角。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棚子顶上过,铁皮"咣"地响了一声。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里面很静。不是死静,是一种有东西藏着、屏住呼吸的静。
我伸手,把门缝下面一块松了的铁皮掀开一点。灰扑了我一脸,我眯着眼往里看。里面黑,能看见几个纸箱,堆着,还有一个铁笼子的边角。笼子底下的屎粒,是干的,落的灰都积上去了。
我正要收手,脚边有动静。
一只老鼠从旁边的废纸堆里钻出来,尾巴尖上有一块秃,尾巴有点弯。
灰尾。
它后面还跟着一只,比它胖一圈,鼻子鼓鼓的,胡须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我认得它,是住在这片管网里的那只,我给它起的名字叫大鼻。
"你怎么来了。"灰尾用前爪搓了搓脸。
"我来问事。"我说。
大鼻绕着我的鞋转了一圈,鼻子一抽一抽的,抬头:"你身上有药味。"它说,"还有猫味。"
"我兜里有晕车药。"我把那包裂了缝的晕车药摸出来,捏了捏,"猫味是阿花的。我在家的时候它总蹭我。"
大鼻"嘶"了一声,退开半步。老鼠怕猫,这是本能,改不了。
"别怕。"我说,"它不在。"
灰尾跳到一块砖上,坐下,尾巴卷起来。
"你要问笼子里的事。"它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这儿住得久了。"它用胡须朝那扇铁皮门比了比,"这棚子里,三个月前开始进东西,进进出出,都是夜里。铁皮门一开,风往我们洞里灌,我们就知道。"
"进的是什么?"
"活的。"灰尾说,"装盒子,装笼子。有时候叫,有时候不叫。"
"什么叫的,什么叫的不叫?"
灰尾没马上答。它从砖上跳下来,走到门缝跟前,用鼻子贴着门,闻了两下。
"有一次,一只鸟叫得很凶。"它说,"后来就不叫了。"
我心里一沉。
"进来的人什么样?"
"两个。"灰尾说。
我屏住了。
"白天来的那一个,穿胶鞋,裤脚沾泥,身上只有烟味和消毒水。"灰尾说,"他不说话,搬箱子。搬完就走。"
"另一个?"
"另一个晚上来。"灰尾的胡须往前探了探,"戴手套。"
"白的?"
"白的。"它说,"没味道的那一种。"
没味道的手套。我在殡仪馆见多了,那种一次性的乳胶手套,或者新买的棉线手套,都是这个味道——不是香,是没味。那些戴惯了的人,手上自己的味反而被隔了一层,什么都闻不出来。
"他的手呢?"我问。
灰尾想了一下。
"翻东西的时候,"它说,"我数过。"
"数过什么?"
"指头。"灰尾抬起头,那双圆眼睛在暗里反光,"他右手抓箱子的时候,我看见四根。"
"另外一根呢?"
"没有。"它说,"少一根。小拇指,是断的。"
我一下子没说话。
小拇指断的。跛脚。
灰尾这句话,跟老橘在春和里说的话,跟周岩手上那一截断指,全对上了。
可老橘说的是"左脚实、右脚虚",周岩走路也是右脚沉。这两个说法是一路的。
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
不对。
昨天下午我在春和里楼下看见的那个人,叫谢明轩,右腿有问题,可他的手是完整的。
那这双断指的手,是谁的?
我脑子里像有一团线,本来在往一个方向绕,忽然被谁从中间扯了一下,断了。
"那只少一根指头的手,"我慢慢问,"跟白天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不是。"灰尾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白天那个人的手,是好的。他搬箱子,五个指头都在。"
"你确定?"
"我天天看。"它说,"他搬箱子,箱子沉,五个指头都抠着边。少一个,抓不牢。"
我站起身。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地一响。腿有点麻,蹲久了。我拍了两下膝盖,把身上那点灰拂掉。
就在这个时候。
"哗啦"一声。
我身后的铁皮棚子被人撞了一下。声音很近,就在我背后两三步。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我后头,手里拖着一个铁皮箱,像是在搬东西。他可能是从后面绕过来的,也可能一直在这儿,藏在前面几个棚子的后面。我回头看的时候,他的脸一偏,往旁边走了。
我盯着他的左手。
那一只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
我又看他的右手。他右手拖着铁皮箱的把手,指头抠着边。
五个。都有。
我又往前走。走过两个棚子,棚子里一堆旧书,堆得歪了,我伸手扶了一下,纸边滑,蹭了手指。
就在我伸手去扶的那一下,脚边"啪"地响了一声。
不是书。是一个纸盒掉在地上。
那纸盒是从我后面飞过来的,砸在我右脚跟边上,砸下一个印子,滚到了前面。盒子里是空的,盒子盖掀开半边。
我把盒子捡起来。盒子上面印着"挂面"两个字,红底白字,边角被水泡软过,卷了。
我抬头看。
前面棚子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往右边走廊里去了。
一个人,忽然扔个盒子砸我脚下。
不是意外。
那是赶我走。
我不太明白这算是威胁还是提醒。我把盒子放下,往刚才那个影子去的方向看。那边是市场右边那条窄路,廊子相通,黑的,两边是堆旧货的棚子,中间宽一米。风往那边灌,吹得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哗哗"响。
我没多想,跟着走了两步。
大鼻忽然从旁边的废纸堆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
"别走那条。"它说,"前面是水沟。"
"什么水沟?"
"市场排水沟,边上盖板缺了两块。"它蹲在那儿,胡须往前探,"人走过去,脚一轻就掉下去。前些年掉进去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它说,"夜里走的,白天捞上来的。"
我停在那儿,没再往那边走。
可就是这一停。
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
一辆三轮车从廊子另一头冲出来,从我们旁边擦过去,车上的塑料筐"咣咣"地跳。我往旁边一躲,往那道水沟边上退了一步。
脚底下——空的。
就踩在缺盖板那两块的位置上。我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掉,脚底踩不到东西,膝盖一软,手本能地往旁边抓。
一只手抓住了我。
抓的不是我的手,是我外套的后领。
那一下很重,把我整个往后一拽。我重心被兜回来,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有水,凉。裤腿湿了一片。
阿花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从我旁边那排棚子顶上跳下来,正落在我身前那一块盖上,弓着背,冲前面那条廊子"哈"了一声。
我抬头。
廊子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黑外套,背影,往回转。
他的手插在兜里,看不见。转过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小半张脸——下巴、一道鼻梁。他站了半秒。然后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
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
是那种"你怎么在这儿"的眼神。
他往后退了一步,钻进廊子深处,走了。走的时候,右腿那一沉,我听得很清楚。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膝盖磕了一下,疼。手撑在地上,撑到一片湿的水泥,掌心一凉。
阿花跳到我腿上,鼻尖凑到我脸前,闻了一下。
"你差点掉下去。"它说,"下面五米深。"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手还撑着地。
"那只鸟。"我隔了一会儿,问阿花,"刚才扔盒子的是不是他?"
阿花没跟着回答,它转身,弓着背,往我背后看。
我回头。
刚才那个地方——铁皮棚子的边上,一只壁虎正趴在墙上。它的尾巴少了半截,断口结了痂。
它一直就趴在那儿。从我蹲下去看铁皮门缝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壁虎一天里大部分时间不动。它们贴在墙面上,一整夜都不挪窝。这面墙正对着那扇铁皮门,正对着那排纸箱和笼子。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断尾。"我叫它。
壁虎的眼睛转了转。
"你在这儿贴了多久了?"
它没急着答。它的舌头探出来,舔了一下嘴边的墙皮,又缩回去。
"三天。"它说。
"你看见什么了?"
"我睡在这面墙上,一整晚。"它说,"我什么都没做,就看着。"
"看见什么了?"
"进来两个人。"断尾说,"一个是白天来的,一个是夜里来的。"
"他们都进过这间棚子?"
"夜里那个进去了。"它说,"白天那个,在门口站着。"
我盯着它。
"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过吗?"
断尾想了一会儿。
"没有。"它说,"夜里那个人进去的时候,白天那个人已经走了。白天那个人来的时候,夜里那个人还没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两个人?"
"因为他们做的事不一样。"断尾说,"白天那个人搬箱子,搬完就走。夜里那个人,不搬箱子。他坐在笼子前面,坐了很久。"
"坐笼子前面干什么?"
"看。"断尾说,"他看着笼子里的东西,一整夜都不动。他什么都不做,就是看。"
我盯着那面墙,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一个人,在夜里,坐在一屋子活物前面,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那个人,"我问,"他戴手套吗?"
断尾的舌头又探出来,舔了一下。
"戴。"它说,"白的。在他的右手里。"
"他的右手,有几根指头?"
"四根。"
我从旧货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上来了。
巷口那个看门的老头还在躺椅上,裹着棉大衣,睡得直打呼。一只黄狗蹲在他脚边,是那种毛色发黄的普通土狗,尾巴垂着,耳朵塌着半边。它看见我,眼睛抬了抬,又耷拉下去。
我没在意它。我掏出手机,翻到顾砚的号码。
按了两次,没按下去。
我在想怎么跟他说。
两个男人,一个白天搬箱子、手是完整的;一个夜里坐在笼子前面看、手少一根指头。
跛脚的谢明轩,昨天下午在春和里楼下站着,站了半个小时,手也是完整的。
可那个扔纸盒子的人,背影是右脚沉的。
是他。
他为什么给我扔那个盒子?
我站在原地,那台手机被我捏在手心里,屏幕已经暗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地上那些包装纸吹得哗啦响。
老头旁边那条黄狗忽然"呜"了一声,站了起来。
它没看我,它看的是我身后。
我回头。
巷子另一头,远远的,一个人站在一辆车旁边。黑外套。右手插在兜里。
我攥紧了手机。
黄狗颠颠地往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我,尾巴摇了一下。
我跟着它,往那边走了两步。
那个人上了车。车没动。车窗是摇下来的,一只手搭在窗沿上。
窗外的手,五根指头。
谢明轩。
我站在那儿,没有走过去。
车里的那只手,在窗沿上敲了两下。
然后,车发动了。车拐上大路,走了。
黄狗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蹲在路口。
我走过去。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它的耳朵是热的,毛底下有一点点汗味。
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老,眼白上有点浑。
"你跟着他?"我问它。
它没有马上答。它转过头,往车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
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十二年前,那天晚上下着雨。"它说,"我在桥洞底下。"
我手停在它耳朵上。
"也有人,把一个孩子放在那儿。"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