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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八哥的口头 ...


  •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请假条是早上七点在手机上发的,只写了三个字:事假。主管回了个"嗯"。
      我坐在早点铺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没动。两块钱一碗,我要的是咸的,老板给我浇了一勺卤,上面撒了点香菜末。热气一浮,香菜味往上顶。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勺子滑了一下,磕了一声。
      我在等人。
      准确地说,我在等一只鸟开口。
      花鸟市场后面这条小巷叫曹家巷,开了七八家早点铺子。巷子窄,两边支着摊,油条在锅里翻,"滋啦"一声,豆浆机"嗡嗡"地转,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扑到人脸上,热的。地上湿,洗菜水顺着坡往下淌,混着一点菜叶子,一人走过去,鞋底就带出一片水渍。
      顾砚约的地方是巷口第三家,"老陈早点",一张红漆方桌,四条腿有一条垫着纸片。他十分钟前就到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喝了两口,一直在看手机。
      "鸟呢?"我问。
      "还没放出来。"他朝巷子深处抬了下下巴,"那家花鸟店,九点开门。"
      我顺着看过去。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能看见一排挂着的鸟笼,笼子上蒙着蓝布。门口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剩了半碗水。
      "你怎么知道那鸟会说话?"我问。
      "昨天下午,赵峰的人在旧货市场蹲点,听见隔壁花鸟店里有鸟在喊'老全说的、老全说的'。"顾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觉得不对劲,就记了一笔。"
      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老全。
      前天夜里两点四十,停尸房里那只蟑螂说过一件事。它说有个穿胶鞋、裤脚沾泥、身上只有烟味和消毒水的男人,在停尸房待了十七分钟,走的时候把台子上一张单子换了。它没说那个男人叫什么。
      后来我翻了那摞接运单。
      最上面那张,签字的那一栏,写的是"全"。
      一个上下结构、少了两笔的字。写得歪,像一个人用左手写的,或者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顾队。"我开口,"你们殡仪馆夜间接运的,有姓全的吗?"
      他抬眼看我,眼白上有一点点红血丝,是熬夜的那种。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不随便。"他把碗往前推了推,"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了?"
      我没接话。我把脸转向花鸟市场那边,"鸟出来了。"
      九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上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背心,趿拉着拖鞋,一开门就"呸"地吐了口痰在地上,然后拎起搪瓷盆,往里倒水。
      里头的鸟笼被一个一个挂出来,挂在门口的横杆上,一只挨一只。虎皮鹦鹉、文鸟、珍珠鸟,全在扑腾,翅膀"扑棱棱"地响。最靠里的一只笼子被单独拎出来,搁在门边一块砖上,笼子上还搭了件旧衣服。
      笼子里蹲着一只八哥。
      黑的,油亮,脑门上有一小撮白毛,像撒了点面粉。爪子抓着横杆,脑袋一歪一歪的。
      "阿贵。"老板拍了下笼子,"醒醒。"
      八哥"啊"了一声,像被吵醒的人打了个哈欠。
      顾砚付了钱,站起来。"走。"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那只八哥已经站直了,盯着顾砚看。它眼睛旁边那圈橙黄的肉,在光底下发光。
      "吃饭没?"它突然开口。
      声音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拖着尾音,还带着一点笑。
      老板在旁边解释:"它学了隔壁卖包子的。"
      "吃饭没!"八哥又说了一遍。
      顾砚从兜里摸出一小把瓜子,隔着笼子递过去一粒。八哥伸头,"咔"地一下嗑开,瓜子皮吐出来,落在地上。
      "老全说的。"它忽然换了个声音。
      这个声音跟刚才完全不同。是一个男人的,低,哑,语速慢,尾音往下沉。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立起来了。
      "老全说的、老全说的。"八哥连着说了两遍,然后脑袋一歪,换回那个女声,"吃饭没?"
      它又"咔"地嗑了一粒瓜子。
      "你再学一遍。"我说。
      "老全说的。"这次是那个男声。
      "后面呢?"我问,"老全说的什么?"
      八哥歪着头,不说话了。它用喙梳了一下翅膀上的毛,梳了两下,又抬头看我。
      "我就学这一句。"它说。
      用的是第三种声音——一个小孩的,脆生生的。
      我愣住了。
      "它就爱学零碎的。"老板说,"哪句话听得多就记哪句,串着说,谁的话都能学。"
      串着说。
      我蹲下来,跟八哥平视。
      "阿贵。"我说,"那个说'老全说的'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八哥眨了下眼。鸟的眼皮是从下往上合的,合一下,露出一层白,转瞬就没了。
      "前天。"它说,用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来干什么?"
      "买鸟。"它换回老板的口气,"笼子空了。他买了只珍珠鸟,装在一个纸盒子里带走。"
      "他长什么样?"
      "戴手套。"八哥说,"白的。"
      我喉咙紧了。
      "他走路呢?"
      八哥歪歪头。它没回答这个问题。它低头去嗑瓜子,没嗑着,"咔"了一声空的。
      "他不走。"它说。
      "什么意思?"
      "他站着,站着说话。"它又学那个男人的声音,"老全说的,换一批。"
      换一批。
      我站起来,膝盖一顿,"嘎"了一声。
      我转回头看顾砚。他也站着,手里的粥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回了桌上,他看着那只鸟,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戴白手套,买鸟。"我说。
      "嗯。"
      "那个仓库一样的地方,"我说,"笼子空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赵队从旧货市场回来了。
      他直接找到殡仪馆来,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还沾着灰,一进门就找水喝,端起我桌上的杯子灌了半杯。
      "那家门脸,"他抹了下嘴,"查着了。"
      "什么家?"周姐问。
      "一个做旧货的门脸,名叫'旧货回收',登记的是一个化名。"赵队把手机掏出来,"我查了工商登记,这个化名前后改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这个数字落在屋里,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现在谁在用?"顾砚问。
      "这就怪了。"赵队皱起眉,"这个门脸这三年,登记人没出现过。交税、水电,全是一个代缴的公司走的。那个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空办公室。"
      顾砚把水杯放下,发出"嗒"一声。
      "你的意思,"他说,"这三年这间门脸,实际没有人在用它。"
      "有。"赵队摇头,"有人在用。我蹲了三天,看见有人半夜进去过。穿胶鞋,戴手套。"
      我手心里攥了一下。
      "就昨天。"赵队说,"凌晨一点多,有人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纸箱子。"
      "箱子装什么?"
      "活的。"赵队说,"里面在动。"
      屋里静了一下。
      周姐在旁边翻她的法医箱,忽然说了一句:"你查这个,跟你缉毒的案有关系?"
      "没有。"赵队说得很干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顾砚看着他,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你去忙你的。"
      "我——"
      "去。"
      赵队撇了下嘴,把杯子放回桌上,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猫借我一天!"
      "不借。"我说。
      下午四点半,顾砚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车停在旧货市场西边的一条支路上,路两边都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墙上刷着"拆"字,红漆被雨水泡得发淡。路边堆着些没拆完的砖头,几只麻雀在砖堆上跳,一跳一啄,"啾"一声,又跳开。
      我们没下车。他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进来,带着一点水泥灰的味道,还有远处一个工地上电锯的声音,"嗡——"的一声,拉长了。
      "等谁?"我问。
      "一个人。"他说,"这三天,这个人来了两次。昨天晚上案发之后,他今天又来了一趟,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走了。"
      "你怀疑他?"
      "我没说。"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没事干,为什么要在一栋没有熟人的居民楼底下站半个小时。"
      我没说话。
      五点十分左右,路口拐进来一个人。
      他先出现在巷子东头,走得不快。个子中等,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走过去的时候,左腿落地是实的,右腿落下去有点慢,有点拖。他右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我盯着他的左手。
      那只手,是完整的。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卡了一下。
      他走到春和里的门口,停下来。他没进楼,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他站了大概三分钟,头一直仰着,看的是四楼那扇窗户——那扇窗现在关着,白色的窗帘拉了一半。
      然后他转身,原路走了。走出去的时候,右腿还是那样,一步一步。
      "他右腿有问题。"我说。
      "我知道。"
      "他手是完整的。"
      "嗯。"顾砚把车打着了,"你也发现了。"
      车开出去。他没跟,直接掉头往反方向走,像是没看见这个人。
      "为什么不停他?"我问。
      "没理由。"他说,"一个人在楼下站着,不犯法。"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有点乱。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中指蹭到耳廓的时候,凉的。
      "他叫什么?"我问。
      顾砚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谢明轩。"
      "什么人?"
      "十二年前,他父亲被一桩案子办了,判了死刑。"顾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执行之后,那案子出了岔子。人是错的。"
      我手停在耳朵上。
      "他这十二年,"顾砚说,"什么也没干,就干一件事。"
      "什么?"
      "查那个案子。"
      车拐上主路,一盏路灯亮起来,白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排拆迁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脑子里却响着另一句。
      阿贵说,那个人"不走"。
      它说的是"他站着说话"。
      一只鸟,不会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凶手"。它只能记住它看见的那一小部分。它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跟老板说话,说了句"老全说的,换一批"。
      老全说的,换一批。
      换什么。
      我攥了攥手。兜里那包晕车药已经被我捏得不成形,塑料壳裂了一道缝,药片在里面晃,"沙沙"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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