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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愿意 询问药童意 ...

  •   午膳过后,整个清晏园都静了下来。
      侍卫在院墙外有节奏地来回巡视,宫人们退到廊下候着,连风都懒得动。
      庭中玉兰的花苞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鼓胀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纪辰看着那几簇青白,将后背缓缓靠回引枕上,打开云仪留下的话本子,迟迟没有翻动。
      半个时辰后,几道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其中一道,格外清浅。
      纪辰撑着身子坐正,肩颈的伤口牵出一阵钝痛,他面上不显,只将手里的书册放下。
      不多时,一阵叩门声后,王太医一行人进来,灰布衣的少年上前,跪在脚踏上将脉枕放好。
      指尖与手腕轻触,微凉的温度一如往日。
      王太医探手搭脉,片刻后松了手,温声道:"今日不必换药方。世子休养得当,恢复很快,脉象已然渐稳,大约明日施针后,便可不必每日请脉了。"
      纪辰"嗯"了一声,接过宫人端来的药碗,轻嗅一下,皱眉徐徐饮下。
      熟悉的窥视慢慢浮上,纪辰食指摩挲玉碗上的纹路,垂眸将最后两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将碗搁在托盏上,拿起一旁的帕子,借着拭嘴的动作,纪辰能看见少年微微仰起的脸,但将帕子放下,面向他的仍是头顶的竹簪和低垂的眼睫。
      宫人端着漆盘无声退下,王太医也去到侧殿等候,殿中只剩两人。
      少年正在收拾药箱,手指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纤薄,以至于血管的青色格外突出,平添了几分易折。
      但纪辰很清楚,这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能轻易察觉到有细密的茧——
      掌心,掌根,虎口,指腹……几乎遍布手背之外的任何一寸。
      或许是纪辰的视线过于不加掩饰,少年手上的动作僵硬起来。
      这时再看过于失礼,但还不等纪辰移开目光,一道轻微沉闷的“咕噜”声,让他顿时一怔。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瑰丽的艳色就爬满了少年的耳朵和后颈。
      少年手指捏紧了一瞬,动作骤然加快。
      纪辰无声一笑,将矮几上的小碟向他推了推,“要尝一尝吗?”
      甜白瓷盘里整齐地摆着几块梅蕊糕,粉白中夹着梅红,清雅不艳。
      米粉蒸糕里是蜜渍过的梅花瓣,即便已经算是花糕里清淡的了,但对纪辰来说还是过于甜腻。
      不过母亲和云仪倒是很喜欢这些文雅又甜口的花糕花饼,他也时常在京中或是出外办差时买上一些或是新奇或是时兴的样式,故而外界很有些他甚爱花食的传闻。
      或许是因此,自他醒来后,矮几上的各式花糕从没断过,见他很少动用,几日下来,摆盘倒是越来越精致,花香一日赛过一日的清甜。
      大概是由于云仪将今日头午的梅蕊糕吃完了,膳房误会了什么,现在桌上仍是这一样。
      思索间,少年长睫颤颤,慢慢伸出手从瓷碟中取过一枚。
      纪辰垂眸看他,少年小口小口地吃着,许是动作过于缓慢,给人一种格外珍视的错觉。
      少年跪坐在脚踏上,纪辰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他吃完一枚,又迟疑着拿起第二、第三枚来看,他应当是喜爱的。
      见盘中逐渐见底,纪辰温和提醒,“若是点心干噎,可以取杯茶喝。”
      少年手指一顿,吃完最后一口,轻声应下,“多谢世子”。
      只是还不等他的手伸到茶壶上,手边就自然地出现一方锦帕。
      少年手指微蜷,接过后将指尖的一点糕粉擦拭干净,仍是一句“多谢世子”,只是声音更加低不可闻,连指尖都泛上桃色。
      不意继续直视少年的窘迫,纪辰拿起枕边的话本,缓缓翻开一页,眼前是不知所云的花前月下,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丝帕与肌肤的摩擦声、掂起茶壶后水流与瓷杯相激的泠泠声,以及,少年极力放轻的小口啜饮声。
      少顷,随着一阵粗布衣料的簌簌,一切归于寂静,熟悉的目光又缠上了身,许是受到了什么鼓舞,甚至不规矩地游移起来。
      纪辰指尖在书页上不自在地勾划了一个来回,侧头看去,只见少年僵硬地将药箱合上,规规矩矩地退后三步,垂首躬身。
      注意到他行动间的迟滞,纪辰微微皱眉,这不太像是单纯的惴惴,他食指微动,“过来”。
      少年骤然抬头,眸中的仓皇一览无余,见纪辰放下书册,并没看过来,而是自顾自艰难地解开中衣,他才如梦初醒,快步上前帮忙。
      突然,他的小臂被一只修长的手擦过,仅仅只是微不可查的触碰,却顿时有一声抽气声逸散。
      那只手闻声一顿,避开刚刚的位置,温顺地随着主人的俯卧按在了软枕上。
      正在此时,王太医叩门进殿——
      对纪辰总能在他到来前一刻摆好姿势已司空见惯,王太医有条不紊地开始温针。
      而纪辰还在垂眸沉思,虽然只是瞬间的接触,但他可以肯定,少年的小臂不是简单的劳损导致的酸胀,甚至几乎不可能是日常的磕碰,那种肿胀的程度以及大致的范围形状,像是被人用某类长条状物件大力劈砸所致。
      窗外日影又沉了一寸,肩颈处被湿帕拭过,或许是纪辰的错觉,背后的动作较之往日更为迟缓,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下了换一个药童来的话。
      他深知,以二人如今的身份,自己的体恤对少年不只是无用,甚至可能会因为他人不同方向的解读而给他带来祸患。
      随着王太医不断地落针,肩上的钝痛逐渐突出,纪辰闭上眼,不去在意。
      院内微风飒飒,不时与花叶相撞,激荡开一圈圈风格各异的清香,一阵不多时,纪辰的心绪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如果他真的愿意,那就是他吧。
      因为他身份合适,因为他的钦慕,因为他温顺守礼……
      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明明身陷黑暗,还能坚持着追逐所爱。
      更令纪辰动容的是,他明明可以出声,可以动之以情来感动自己,可以晓之以理来说服自己,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敢出声的影子,又像一簇不敢点燃的火焰。
      纪辰知道,世上多的是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偏听偏信,理所当然地去索求、去伤害别人的人……
      回忆着刚刚的欲言又止,他想要改变,他不忍对这样一个纯真少年的伤痛视而不见——
      可他又凭什么?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备受天家信任的宠臣,如今困在这方寸之地,任由钳制宰割,摆脱之日遥不可期,又能给少年什么?
      是狼藉不堪的身份?还是,压抑拘禁的生活?
      但他,也不是那么无私。
      他别无选择,或者说,他不喜除少年之外的选择。
      他默默吐出一口浊气,至少……至少他能让他不必再跪在别人脚边,不必在受伤后无处诉苦。
      殿外最后一寸日影沉入墙根,玉兰的花苞在暮色里合拢,暖黄宫灯渐次点亮别院的昏暗,灯花偶尔炸开一声细响,像是在替这方寸之地数着时辰。
      翌日下了场小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湿了半日。午后云开时,日光重新铺满清晏园,玉兰的花香被雨水洗得清透了许多,连带着那几簇花苞也胀了一圈,将绽未绽。
      桌上换了新茶,矮几上的话本仍停在昨日那页。
      午时刚过,脚步声如期而至。
      许是纪辰恢复得不错,王太医照例诊完脉后,脸色较之往日放松了不少,“世子底子好,从明日起,就可以换成温补的药方,慢慢将养着了。”
      这与纪辰所料不差,他将宫人递上的汤药一饮而尽,“有劳王大人。”
      少顷,殿门合拢,寂静漫上来,光影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花纹,室内只剩下两道清浅的呼吸。
      纪辰的目光落在正低头收拾药箱的少年身上,直将人看得后颈都绷紧了,才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耳根却漫上血色。
      静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答道:
      “……季云。小人名叫季云。”
      “季,云”,纪辰皱眉喃喃重复,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有几分熟悉,一时又记不起在哪听过,他低头,正撞上一双暗藏期待的眸子。
      许是当时淮安的案子中有他的供词,时日久了,有些遗忘了吧。
      纪辰没有深究,只直视着这双眼睛,“明日,王大人就便不来了。”
      黑亮的眼睛被长睫轻掩,一声不那么干脆的“回世子,是”,快速逸散在风里。
      “你若愿意,可来别院为我煎药。”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纪辰清楚,他的药,向来有清晏园过手,季云收纳药箱,也知道里面有什么,别说是药材,连金针都不是王太医自带的。
      故而,当看到季云的眼神瞬间直愣愣地,拳头攥得死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时,纪辰扭头轻叩床围一块略微凸起的花板,“是我玩笑……”
      “我愿意!”
      “咔”地一声,花板旁退开半寸,露出尺许长的暗匣,纪辰却无暇顾及。
      他的食指僵了一霎,又无意识地在花板上缓缓勾擦。
      忽然,一阵嗫嚅把纪辰唤醒,"只是……小人每日上午还需去太医院应卯。能不能……下值后再来?"
      纪辰深吸一口气,将暗匣中的玉盒取出,朝季云递去,那双总是低垂着温温驯驯的眼睛,此刻漫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直直望着纪辰,里头翻涌着狂喜与忐忑,
      “可以。这几日辛苦了,此药凉血散淤,虽说不太对症,但聊胜于无。”
      季云下意识摸了摸小臂的淤伤,身体呆滞了片刻,抬眼,眸中水光更盛,“多谢世子。”
      微凉的温度一触即离,玉盒被拢进那双瘦削的手中,不知是否是青玉映衬,那指尖失了几分血色。
      纪辰“嗯”了一句,再次叩击花板将暗匣关上,取过枕边的话本翻看起来,翻页的窸窣挡不住再次降临在身上越发炽热的视线,也止不住他愈发烦乱的千头万绪——
      季云,为什么答应留下来,却又坚持正常在太医院当值?是羞于面对他人异样的目光吗?
      ……仅只如此吗?
      他的出现,他的留下,是机缘巧合,还是守株待兔?
      ……
      几道脚步声踏着清风而来,裹挟着缠绕在纪辰身周的目光离去。
      殿门再次轻轻合拢。
      纪辰独自躺在重归寂静的寝殿里,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暮色四合。
      他抬起不久前递给季云药膏的手,在昏暗中静静看了片刻,然后犹豫着收拢。
      掌心空无一物。
      他重新望向窗外。
      那几只玉兰花苞上将绽的嫩白,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挣扎的暗影。
      明天,它们又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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