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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醒来发现被 ...

  •   半梦半醒间,有淡淡的凉意贴上来。
      那是一种扎实的、不容拒绝的依偎——有人紧紧黏在他身侧,手臂环过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肩颈的伤口传来明晰的钝痛。
      纪辰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想挣脱,身体像灌了铅。
      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药味的干净气息晕开,好似雨后的早艾碾碎了,掺进药柜底层的抽屉。
      那气息缠上来,将他裹进更深沉的昏暗。
      ……
      再次有意识时,是被燥渴灼醒的,喉咙里像被砂纸擦过,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刺痛。
      纪辰蹙眉,想起身唤人,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略带粗粝的纹路和微凉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迟缓地侧过头。
      一个陌生的少年伏在自己床边,睡着了。
      穿着太医院低等药童的灰布衣,袖口洗得发白。他侧着脸,睫毛长而密,在瘦削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皱着,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纪辰的手指微微蜷缩,几乎是同时,少年猛然惊醒,倏地抬起脸——
      眉浓如染,目长似裁,鼻梁峭拔若峰,唇薄而色艳,轮廓深峻,无一柔笔。
      一张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的脸,教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流连不舍。
      四目相对,时间有刹那的停滞——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因惊醒而蒙着惺忪的水雾,比山涧深处长出的幼鹿更加温驯纯洁,却在看清纪辰的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激动。
      随即,迅速被慌乱取代。
      少年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惊颤着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跌下脚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小人该死!小人失态......求世子爷恕罪!”
      声音清润,却含着呜咽,抖得不成样子。
      纪辰沉默地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小小一团,指尖在原处蜷了蜷,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水。”
      少年浑身一颤,慌忙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边倒水。
      水壶磕碰杯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不多时,他捧着茶杯回来,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扶纪辰起身,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指尖还在抖,温热的呼吸拂过纪辰的下颌。
      纪辰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
      温水润过干燥的嘴唇和灼痛的喉间,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垂着眼,能看见少年低垂的、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削去几分艳色的薄唇。
      茶杯见底,少年捧着空杯,依旧跪着,不敢抬头。
      少顷,殿外传来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太医院院判王太医领着两名医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宫人。
      王太医见纪辰苏醒,加快脚步上前,目不斜视地经过跪着的少年,近前躬身。
      纪辰了然,将手腕向床侧伸出,微微使力,抬高寸口,不曾想没等到太医搭上来的手指,却见少年早已将空杯放好,捧着一只脉枕放在自己腕下,又搭上一条丝帕。
      等少年再次退至一边,王太医这才探手仔细为纪辰诊脉,片刻后,神色稍缓:
      “脉象虽虚,但已平稳许多。世子昏迷这三日,高烧反复,凶险万分。如今既醒,便是过了最难的关隘。”
      三日……
      纪辰眼睫微动,昏迷前的记忆浮上——
      新帝初立,受召回京,宫宴前夕,骤然跌落的宫灯,母亲惊惶回望的脸……
      “母亲……”他开口,声音仍哑。
      “世子放心。”王太医忙道,“永嘉郡主安好,只是受了惊吓,陛下特恩准在宫中静养了两日,现已同安国公一并回封地。倒是世子您,为母挡难,孝心感天……”
      纪辰闭了闭眼,胸中那口气缓缓松了下来。
      “陛下体恤,”王太医继续道,声音平稳,“知世子伤重需静养,特命移驾至紧邻皇宫的温泉行宫‘清晏园’。此处地气温润,最宜将养。”
      纪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有劳王大人。”他哑声道。
      王太医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药物诸般禁忌,开了新方,便起身告辞。
      那跪在一边,垂着头的单薄少年,上前来将脉枕丝帕仔细收回官皮箱里,而后才起身,随从离开。
      余下几名宫人垂首恭敬行礼,领头那个开口,“世子爷,下官奉宸苑郎中,张福,总管清晏园。别院一应仆从都已安排妥当,您有任何要求,都可随意吩咐,若是出游,为了安全起见,需要有侍卫随同。”
      纪辰眼波微动,唤他拿来纸笔,本想和父母报个平安,余光瞥过床边的张管事,手腕长顿,最终只是写下自己偏好的吃用书籍。
      管事将墨迹未干的剡藤纸接过,纪辰摆摆手。
      宫人一一离开,殿门无声合拢。
      两个时辰后,宫人安静地来来往往,纸上的东西已然全部被安置在最合适的位置。
      纪辰艰难的撑坐起来,拿过手边关于炮制药材的古本,与自己珍藏在国公府的那本一字不差,装帧却全不相同。
      眼前还在一阵阵晕眩,纪辰摩挲着副页血红玺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用力,余光瞥见床边小几上另外另外几本书,一见便知是自己往日得到,定会细细研读的珍品,但也是自己未曾要求的。
      他无力地将书仔细平整好放回原处,感受着颅脑中更加强烈的眩晕和肩颈处一点点浮上的剧痛,又平静地慢慢躺了回去。
      ……
      接下来的几日,王太医每日午后来诊视一次。
      那少年总是随行,站在固定的角落,微微垂眸,安静得像尊摆设。
      可纪辰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在他喝药时,在他因下针而蹙眉时,在他望着窗外那几树玉兰上颤巍巍的花苞出神时……
      在任何时候。
      那目光并不放肆,甚至带着怯怯的谨慎,却执着地、悄然又旁若无人地,落在他身上。
      好似春日里最早一缕缠人的风,拂过孤寂的冰湖,留下若有似无的涟漪。
      纪辰或闭目养神,或持卷细读。
      身体的疼痛和颅脑中的眩晕在缓慢消退,心绪却日复一日地无法平静下来。
      直到这日早间。
      张管事来报,“世子,武安侯府二公子云仪来访。”
      纪辰抚在页脚上的手指骤然泛白,须臾沉静开口,“请进来吧”。
      指腹在书侧划过一遍又一遍,直到微微泛红刺痛,他耳廓微动,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指尖重新按上页脚,缓缓翻动一页,余光却不离门口。
      “行了行了,那门子也看过了,本公子就是给里头那老古板送个画本子解闷儿,有手能自己喝茶,用不上人伺候,你就送到这吧!”
      混不吝的声音入耳,纪辰唇角微扬,又很快平整下来,拿过一旁的玉签插入前一页,慢条斯理地将书合上,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转而提过一旁的温着沸水的锡壶,开始温茶。
      殿门一开,正见一个深色身影。
      冷肃的玄色,雅正的版型,威严的族徽,却掩不住来人与端方毫不相干的气质。
      云仪随意地单肩背着一包裹书册,一手摇着折扇,东张西望地进了殿。
      目光掠过行动缓慢却并不艰涩的纪辰,在小几上明显是文渊阁装帧的古本上停留一瞬,又转头四处观察起殿内的摆设,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床案柜架,是各式各样的多宝嵌黄花梨,屏风是紫檀框青玉插屏,宫灯是鎏金座精白蜡羊角灯,连临窗罗汉床上的坐垫,都是淡雅的绣金妆花缎,更别说博古架上的各式摆件,多的是只闻其名的宫廷藏品。
      等他转过一周,拎着靠椅,放上月白软垫,在床边落坐,将包裹放下后端起茶水,恰好入口。
      上等的阳羡茶,茶香清而不冽,幽而不散,入口回味无穷。
      云仪喟叹一声,“你这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纪辰闻言眼波微动,指尖轻绕杯壁,“暗处无人”。
      “怎么可能!”
      云仪惊声,瞬间直起身来。
      微风吹过,窗下的老梅零星飘散,纪辰呢喃出声:“是啊,怎么可能呢?”
      外围守卫重重,做足了姿态,反而内里厚待,既不衣食苛刻,又不限制会客,甚至不近前监视,这与正常的软禁截然相反。
      “你确定吗?”
      云仪低声询问。
      纪辰点头。
      虽说只是二月,春寒料峭,但正殿四周仍然不缺绿意,单是透过寝殿的窗棂,就能看到庭中玉兰海棠交错,已然结满花苞,窗下落梅点点,更兼墙边几排修竹紫荆,廊下更有水仙瑞香点缀。
      这样的设计无疑是便于监视之人藏身的,但身形易藏,声音却难。
      纪家人天生五感异于常人,纪辰又是其中翘楚,听觉更受过专门的训练。
      就连先帝的龙影卫,即便有意隐匿,只要靠近三丈之内,在他的耳中都一览无余。
      别院清净,能靠近寝殿的侍从更是只有区区几个,十分易辨。
      几天下来,他可以肯定,寝殿四围绝对没人暗中监视。
      但若说软禁只是打给外界的幌子,又全然说不通。
      一来自己与那位并无交情,或许还有暗中交锋,没有被如此信任的理由;二来,虽不限制会客,但各项用度确实与国公府全然断绝;三则是,自己在宫宴受的伤确实重,但绝不至昏迷三日之久……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药童……
      这位新帝,究竟在图谋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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