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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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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暗种
混沌之膜覆上去之后,禹州城安稳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韩纱每隔七天出城探一次地脉,顺着脉路将残余的暗红清理干净。许逍遥白天在当铺拨算盘,夜里在后院修炼混沌之气,偶尔跟着韩纱出城清脉。月雾翎帮着许昌打理铺子,把积压了半年的旧账全理了一遍,许昌乐得清闲,天天去王屠户家下棋。柳如烟白天在后院那间屋里打坐养神,恢复月华,夜里上月宫洒下月光,顺便看看封印上那层混沌之膜有没有异样。
日子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刚刚好。
直到那天傍晚,韩纱从城外回来时,面色不对。
她没去后院,直接走进前堂,站在柜台前,看着许逍遥拨算盘。许逍遥抬起头,看见她的面色,手上的动作停了。韩纱的面色不是往日那种沉而静的白,而是一种发灰的白,嘴唇也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血色。她站在柜台前,攥着布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许逍遥。”
“怎么了?”
“地脉底下有东西。”韩纱压低声音,杏核眼里那层光紧而锐,“和暗红不一样。暗红是散的,渗在脉路里,像墨滴在水里。可这个东西是活的。它在地脉脉路中游走,像是一条鱼。极细极小,可它是活的。我从没见过。”
许逍遥放下算盘,站起身。月雾翎从后院走出来,看见韩纱的面色,脚步顿了一下。柳如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布帘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
“在哪?”许逍遥问。
“城北荒地正下方。封印的正下方。”韩纱说,“我探脉的时候,感觉到脉路中有东西在动。极快,极细,从封印底下游出来,顺着脉路朝南去了。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它太快了,像是熟悉脉路的走向,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跑。”
柳如烟从布帘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前。她偏头看着韩纱。
“封印正下方?”
“嗯。”
“魔渊之主在封印底下养东西。”柳如烟开口,声音清冷而平静,“混沌之膜封住了封印表面的渗透,可他改变了法子。他在封印底下养。封印底下是裂缝本身,裂缝中有混沌之气。他在裂缝中养了一条极细极小的东西,让它从封印底下游出来,顺着地脉脉路朝人间爬。那东西是活的,混沌之膜拦不住它。膜覆在封印表面,可封印底下有缝隙,它从缝隙中钻出来。”
韩纱攥紧了布袋。
“它在脉路中游走。它要去哪?”
柳如烟偏头望着东大街上空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息。
“找人。”
那天夜里,四人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桌上是刘婶做的晚饭,可没人动筷子。韩纱蹲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杏核眼里全是沉而静的光。月雾翎坐在许逍遥身边,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攥着。柳如烟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的。许昌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找人。”许逍遥重复了一遍,“找什么人?”
“找一个能被它附身的人。”柳如烟说,“那东西极细极小,可它是活的,有意识。它是魔渊之主从自己本体上剥离下来的一小块意识,养在裂缝中,养到足够独立行动之后,放出来,顺着地脉游到人间。它会找一个合适的人附身。附身之后,它会慢慢吞噬那个人的神魂,占据那个人的身体。然后它再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渗出来,影响周围的人,影响一整座城,影响一整片地方。”
韩纱偏头看她。
“像暗红那样影响人心?”
“比暗红厉害。”柳如烟说,“暗红只是渗在地脉里,人踩在上面才会被影响。这个东西是活的,它会主动找人,主动附身。被附身的人一开始看不出异样,只是脾气变差,多疑,暴躁。可过一段时间,那个人的神魂被吞掉之后,它就会完全接管那个人的身体。到时候,它就是那个人。它会用那个人的身份,继续在人世间活动,找下一个目标。”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他想起三个月前王屠户和李掌柜打架的事,想起刘婶摔锅铲的事,想起他自己账本上那些潦草而锐利的字迹。那一次是暗红渗入地脉造成的影响,可这一次,是一个活的东西,会主动找人,会附身,会吞噬神魂。
“它现在在哪?”他开口。
“我追丢了。”韩纱说,“它顺着地脉朝南去了。南边是禹州城。它进了城,混在人群里,地脉中就找不到了。它附在人身上,地脉里就没有它的气息了。”
月雾翎坐在旁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它进城多久了?”
“我探到它的时候它刚出来。追到城南就丢了。前后不过一炷香。”
月雾翎偏头看着许逍遥。
“一炷香。它进不了太远。应该还在城南附近。”
许逍遥站起身,将铁剑挂在腰间。
“去找。”
四人出了门。许昌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儿子和三个姑娘朝城南走去,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走进铺子,把门虚掩着,留了一盏灯。
城南比城东冷清些。铺子大多关了门,街上只有几盏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韩纱走在最前面,蹲在街边的泥土旁,将手按在地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入地脉。她探了一段,站起身,摇了摇头。
“地脉中没有。它附在人身上了。”
柳如烟站在街心,闭上眼,眉心那道银色纹路微微亮起。她将月华朝四周扩散,月华如无形的丝线,穿过墙壁,穿过屋顶,穿过街巷,探查着每一个角落。片刻后她睁开眼,偏头看着城南的一条窄巷。
“那里。巷子最深处,有一个活物的气息。很弱,可它在。和地脉中那条东西的气息一样。”
四人朝窄巷走去。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低矮的旧屋,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巷子深处有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塌,屋顶漏了大半,月光从破洞中漏进来,落在庙中那尊缺了脑袋的土地像上。庙中角落里蜷着一个人。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蓬乱如草,裹着一身破棉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韩纱蹲在庙门口,将手按在庙内的地面上。混沌之气从掌心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沉而静。
“在他体内。很深。附在神魂上。”
许逍遥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老乞丐。老乞丐瘦得皮包骨头,面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禹州城的乞丐没有分别。可他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灰黑色在缓缓跳动着。那丝灰黑和魔渊之主的暗红不同,更细、更淡、更沉,像是某种极古老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老人家。”许逍遥开口。
老乞丐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们……别过来……我……我身上有东西……它在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手指攥着破棉袄的衣襟,指节发白。他的眼底那丝灰黑在缓缓跳动着,比方才更浓了些。
柳如烟走到庙门口,蹲下身,看着那个老乞丐。她的目光清冷而平静,可眼底有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
“他被附身了。”她说,“魔渊之主的那块意识已经钻进了他的神魂。现在还不深,可它在长。它在吞噬他的神魂。再过几天,他的神魂就会被吞掉。”
韩纱蹲在她身边。
“能拔出来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能。可拔的时候,他会很疼。那块意识已经和他的神魂缠在一起了。拔出来,他的神魂也会受损。”
老乞丐蜷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话,忽然抬起头。他的眼底那丝灰黑跳了跳,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拔……拔出来……我宁愿疼死……也不要被它吃掉……”
许逍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和眼底那丝缓缓跳动的灰黑。他伸出手,将混沌之气从掌心引出,温润的白光在掌中亮起。他看着老乞丐。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老四……城南打更的……打了三十年更……”
“陈老四。”许逍遥开口,声音稳而平,“我要把你体内那块东西拔出来。会疼。你忍着。”
陈老四看着他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极亮的光。
“拔……拔吧……”
许逍遥将掌心按在陈老四的头顶。混沌之气从掌心涌入他的经脉,顺着经脉探入神魂。他感觉到陈老四的神魂中有一团极细极小的灰黑,正缠在神魂的根上,缓缓蠕动着。那团灰黑极小,可它极深、极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许逍遥将混沌之气覆上去,温润的白光裹住那团灰黑,朝外拔。灰黑在抗拒,从神魂中抽出细如发丝的根须,那些根须在神魂中扎得极深。陈老四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咬出了血,可他一声没吭。
许逍遥咬着牙,将混沌之气一丝一丝地朝外抽。灰黑的根须从神魂中一寸寸剥离,每剥离一寸,陈老四的神魂就颤一下。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可他始终没有喊停。月雾翎蹲在他身边,将混沌之气渡入他的经脉,替他稳住神魂。韩纱将地脉灵气渡入他的身体,护住他的心脉。
灰黑被拔出来了。
许逍遥将掌心里那团温润的白光收回,白光中裹着一小块灰黑色的东西。那东西极小,比米粒还小,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纹路,在混沌之气中缓缓蠕动着。它没有散。它在混沌之气中挣扎着,试图从白光中钻出来。
柳如烟伸出手,将掌心覆在许逍遥的掌心上。月华从她掌心涌出,银白色的光芒裹住那团灰黑,将它压入混沌之膜。灰黑在月华中缓缓融化,消散,彻底消失。
许逍遥收回手,喘了几口气。陈老四瘫在角落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可他眼底那丝灰黑不见了。他的眼神恢复了浑浊而正常的光,和任何一个禹州城的乞丐没有分别。韩纱探了探他的脉。
“神魂受损了些,可命保住了。养几天就好。”
许逍遥站起身,看着陈老四蜷在角落里睡过去的模样。他偏头看着柳如烟和韩纱。
“还有别的吗?”
柳如烟闭上眼,眉心银色纹路亮了一瞬。片刻后她睁开眼,面色清冷而平静。
“暂时没有。可魔渊之主放出来的东西不止这一块。他养了很多。一块一块放出来,顺着地脉游到人间,附身在人身上。我们拔一块,他放一块。拔不完。”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
“那怎么办?”
柳如烟偏头望着城北的方向。月光从土地庙的破洞中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和眉心那道银色的纹路。
“找到他养这些东西的巢。在封印底下,裂缝深处,有一个地方。他在那里养。把巢毁了,他就养不了了。可巢在裂缝最深处,比魔渊之主的分身更深。要下去,得从封印底下钻进去。封印底下的裂缝中有混沌之气,混沌之气能护住你们。可裂缝极深,极暗,极窄。下去之后,能不能回来,不一定。”
许逍遥站在土地庙的破洞下,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白如练。他偏头看着月雾翎。月雾翎站在他身侧,偏头看着他,目光笃定而平静。他偏头看着韩纱。韩纱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杏核眼里亮晶晶的。他偏头看着柳如烟。柳如烟站在庙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下去。”他开口,“把巢毁了。”
月雾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我陪你。”
韩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也去。”
柳如烟偏头看着三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她弯了弯唇角,笑意极浅极淡。
“我带路。”
四人走出窄巷,朝城北荒地走去。月光洒在四人身上,银白如练。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许昌已经回屋睡了,留了一盏灯。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而城北荒地下方,封印底部的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着。极细,极小,极多。它们在裂缝中游走着,等待着。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