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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第三十三章:昆仑

      从岭南往西北走,天一日比一日冷。

      三人走了半个月,过湘江,渡汉水,翻过秦岭,到了关中。关中的秋天已经很凉了,麦子收尽了,田野里只剩齐刷刷的麦茬,远处的渭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过了关中再往西,地势一路拔高,黄土变成砾石,砾石变成冻土。走了一个月,昆仑的轮廓终于从西边的天际线浮了出来。

      那是一座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渺小的山。

      昆仑主峰终年积雪,白色的峰顶刺入湛蓝的天穹,山腰以下却是漆黑的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推上来的。山势巍峨而沉默,和岭南的潮湿燥热、蜀中的奇险秀丽都不一样。昆仑是冷的,干的,硬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第一块骨头。

      可三人走到昆仑山脚下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山脚下有一片山谷,山谷中本该是冻土和砾石,此刻却长满了草。绿油油的草,密而厚,像是铺了一层绒毯。山谷中央有一汪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叶,叶下有小鱼游动。山谷四周的冻土上,竟开着一片一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寒风中摇曳。谷口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暖谷”。

      韩纱站在谷口,蹲下身,将手按在草地上。地脉灵气从掌心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沉而静。

      “地脉是活的,灵气在流,比岭南的还纯、还浓。”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可这地方太暖和了。昆仑山脚下不该长草,更不该开花。这里的地脉在发热。有人在抽地脉深处的热量,把整条地脉都烧热了。”

      月雾翎走到湖边,蹲下身捧了一捧湖水。水是温的,比寻常泉水暖了许多。她将水泼回湖中,看着水面荡开的涟漪。

      “地脉发热,余孽在底下?”

      韩纱摇头。

      “不在地下。我探不到余孽的气息。地脉是热的,可热得均匀,热得稳定,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像是有人在给地脉加温。”

      许逍遥站在谷口,环顾四周。山谷不大,方圆不过几里,可谷中的草木繁盛得不像话。野花丛中有蜜蜂嗡嗡地飞,湖面上有水鸟游过,草丛里有虫鸣。在这昆仑山脚下,这片暖谷像是一块被人从春天剪下来贴上去的补丁。

      “有人住在这里。”他说。

      韩纱和月雾翎都看着他。

      “暖谷不是余孽弄出来的。余孽只会吸灵气、破坏地脉,不会把地脉烧热。这是有人在滋养地脉,让地脉散发出热量,把这片山谷变成了暖谷。余孽在利用这个人。它附在地脉上,从这个人滋养的地脉灵气中吸取养分。这个人越养,它越壮。”

      韩纱听完,杏核眼里闪过一丝沉光。

      “我师父在手札里提过一句。她说岭南的余孽被她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逃到了昆仑。她没有追,因为她发现昆仑的余孽和一个‘守脉人’有关。她没时间查下去,就把线索留在了手札里。”

      “守脉人?”月雾翎皱眉。

      “守脉人是女娲一脉的旁支。女娲后人修地脉正气,守脉人修的是地脉温养之术。他们不打架,只养脉。把枯死的地脉养回来,把断裂的地脉接上,把冰冻的地脉暖热。我师父说,守脉人比女娲后人还少,几百年才出一个。昆仑这个,可能是最后一个。”

      韩纱从布袋里取出那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青萝师父的字迹在“榕根”那页之后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三人赶路时没注意到。韩纱凑近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昆仑暖谷,守脉人陆清。余孽附其脉,吸其温。若要清此孽,先见陆清。”

      “陆清。”韩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手札合上,“我师父让我们先见这个守脉人。”

      三人走入暖谷。谷中的温暖和谷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走进去像是从冬天一步跨进了春天。脚下的草地软而厚,踩上去无声无息。野花丛中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谷深处。三人沿着小径往里走,走了约莫百步,看见了一间石屋。

      石屋不大,依山而建,墙壁是用昆仑山上的黑色岩石垒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萝卜,菜地旁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石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屋后的山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中渗出极淡极淡的青绿色光芒,和韩纱的地脉灵气一模一样,可更淡、更暖,像是炉火的热气。

      三人走到石屋前。韩纱抬手敲了敲门。

      “陆前辈,我们是沈枯荣和青萝的故人,前来拜访。”

      屋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老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他的脸被昆仑的风吹得粗糙而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一双眼睛清澈而温润,像是山间的泉水。他的手上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粒,像是刚从菜地里回来。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韩纱身上停了一瞬。

      “青萝的徒弟?”

      韩纱点头。

      “我师父叫青萝。她去年冬天走了。”

      陆清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望着远处山壁上那道渗出青绿色光芒的裂缝,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石屋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角堆着几十只陶罐和木箱。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着,映出满屋的暖色。陆清给三人倒了茶,茶是山泉水煮的,温润而清甜。他坐在石凳上,捧着茶杯,看着三人。

      “青萝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她来过昆仑。十几年前,她来找我,说她在查魔渊余孽,查到岭南就断了线索。我告诉她昆仑的暖谷下面有一条地脉,余孽附在上面。她想清,可她的地脉灵气不够。她在我这住了半个月,把暖谷的地脉走势摸清了,画了图,走了。她说等找到能修三才正法的人,再回来。”

      他顿了顿。

      “她没回来。”

      韩纱攥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她偏头望着石桌上跳动的灯焰,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陆前辈,余孽还附在地脉上?”

      陆清点头。

      “附得比青萝来的时候更深了。它吸了十几年的地脉温气,已经和地脉长在一起了。我养的脉暖,它就吸我的暖。我停不下来——我停了,地脉会冻死,这片暖谷会变回冻土,山下的牧民和牲口都活不了。可我继续养,它就越吸越壮。”

      他放下茶杯,看着韩纱。

      “青萝说她找到三才正法的人了。就是你们?”

      韩纱点头,指了指许逍遥和月雾翎。

      “他体内有月华,修的是人间正气。她是人间正气混了月华。我修地脉正气。三才正法,我们三个凑齐了。”

      陆清看着三人,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着山壁上那道青绿色的裂缝。裂缝中的光芒在缓缓跳动着,和他身上那股温润的气息一模一样。

      “余孽就在那道裂缝底下。地脉的最深处。它附在主脉上,从我养出的温气中吸取养分。青萝说过,三才正法可以把余孽从地脉上顶出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能断地脉,也不能拔主根。因为地脉是活的,我在养。拔了余孽,地脉不能伤。伤了,这十几年的温养就白费了,暖谷会冻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许逍遥。

      “你要把余孽从地脉上剥离,但不能伤到地脉。就像从活人身上揭下一张贴在皮肉上的膏药,膏药揭了,皮肉不能破。”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他偏头看着月雾翎和韩纱,两人也在看他。从活人身上揭膏药,皮肉不能破。这个比喻让他想起青萝师父手札中的那句话——三才正法修到极致,可以改天换地。他不知道自己的三才正法到了什么程度,可他知道,这一战比前面五个都难。

      “前辈,”他开口,“余孽在裂缝底下的什么位置?”

      陆清走到石桌前,从桌上拿起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幅简图,画着暖谷底下的地脉走向。地脉是一条粗线,从东到西横贯暖谷,中央有一个圆圈,标注着“余孽附着处”。圆圈紧贴着地脉线,几乎和地脉线融为一体。

      “它就贴在主脉上。”陆清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点,“你们要做的,是用三才正法把它从主脉上剥离,然后把它打散。剥离的时候,三才正法的三种气要同时压住余孽和主脉。余孽剥离后,主脉要立刻用温气护住,否则会冻伤。我的温气可以从上面接应,可你们在底下的三才正法要稳、要准。”

      韩纱看着那幅简图,手指点在圆圈上。

      “三才正法剥离余孽,我师父提过。需要三个人同时施为,三种气从三个方向压住余孽,把它从地脉上‘铲’下来。可这需要极精准的控制。三种气的力度要一模一样,差一点都不行。力度不匀,余孽会从缝隙中缩回地脉,前功尽弃。”

      月雾翎偏头看着许逍遥。他正盯着那幅简图,眉头微蹙,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在温润地跳动着。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许逍遥。”

      “嗯。”

      “三才正法我们练了这么久,气息共振没问题。精准控制可以练。”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看着她笃定的目光和微微弯着的嘴角,点了点头。

      “嗯。可以练。”

      陆清看着两个年轻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韩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们先在我这住下来。裂缝底下的地脉走势我画了全图,你们先看。三才正法的精准控制,你们在暖谷里练。我养脉的温气可以给你们当靶子,你们试着用三才正法去触碰我的温气,不伤它,不散它,只压它。练到能精准控制三种气的力度,再下去。”

      三人便在暖谷住了下来。

      白天,陆清在菜地里种菜,在山壁上引温气养脉。三人坐在暖谷的草地上练三才正法。许逍遥将月华从丹田引出,韩纱将地脉灵气从脚下升起,月雾翎将人间正气从心口凝出。三种气在三人之间流转、共振、交融。可这一次,他们练的不是全力输出,而是精准控制。

      许逍遥试着将月华压到极细的一缕,像是一根银白色的丝线,轻轻触碰陆清从山壁上引下来的青绿色温气。月华触到温气的瞬间,温气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收回月华,温气完好无损。月雾翎试了第二次,她将人间正气凝成一片薄薄的膜,覆在温气表面。温气在膜下缓缓流动,没有散,没有破。韩纱试了第三次,她将地脉灵气凝成一只极小的青绿色手,轻轻握住温气中的一缕,将它从温气主体上剥离出来,又轻轻放回去。温气主体没有受到影响。

      三人练了七天。七天里,他们将三才正法的精准控制练到了极致。许逍遥的月华可以细如发丝,可以薄如蝉翼,可以凝成各种形状。月雾翎的人间正气可以覆、可以裹、可以托。韩纱的地脉灵气可以捏、可以提、可以放。三人的气息共振越来越稳,三种气在三人之间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

      第七天傍晚,三人坐在石屋前的菜地旁,分吃陆清煮的菜粥。陆清坐在石凳上,捧着碗,看着三人,忽然开口。

      “可以了。”

      许逍遥偏头看他。

      “可以下去了?”

      “嗯。”陆清点头,“你们练了七天,三才正法的精准控制够了。裂缝底下的余孽比你们在岭南遇到的弱。岭南那个是一整棵榕树,这个只是一张贴在地脉上的膏药。剥离的难度在精准,不在力量。你们练好了。”

      他放下碗,从石桌上拿起那幅地脉全图,铺在三人面前。他的手指在地脉线上划过,停在圆圈的位置。

      “明天一早下去。裂缝很深,越往下越窄。到了最底下,你们会看见一条青绿色的光带,那是地脉主脉。余孽就贴在光带的正中央,灰白色的,像是一团黏在光带上的泥。你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住它,把它从光带上铲下来。铲下来之后,我会在山壁上接应,用温气护住暴露的主脉。你们只管打散余孽。”

      许逍遥将地脉全图记在心里。他偏头看着月雾翎和韩纱,两人也在看他。三人的目光在灯焰中交汇,笃定而平静。

      “明天。”许逍遥说。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

      “明天。”

      韩纱歪了歪脑袋。

      “打完这个,就剩东海了。”

      许逍遥点头。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银白、淡青、青绿交织流转,温润而浑厚。三才正法在三人的气息共振中已经纯熟到了极致,可他知道,东海那个余孽比前面六个加起来都强。青萝师父的手札里写着,东海深处那个是魔渊余孽的老巢,七个余孽里最强的一个。他不知道打不打得过,可他不在乎。他有剑,有月华,有身边这两个人。

      那天夜里,三人睡在石屋旁的一间空屋里。月雾翎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韩纱盘膝坐在角落里引地脉灵气调息。许逍遥坐在屋门口,握着铁剑,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昆仑的月亮比禹州城的大、比禹州城的亮,月华如练,洒满暖谷。谷中的野花在月光中微微发亮,蜜蜂已经归巢了,虫鸣也歇了,只有山壁上那道青绿色的裂缝还在缓缓跳动着。

      “许逍遥。”月雾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她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

      “你在想什么?”

      “想我爹。”许逍遥偏头看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后院习不习惯。”

      月雾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等清完东海,我们就回去看他。”

      许逍遥攥紧了她的手。

      “嗯。”

      两人坐在屋门口,仰头望着月亮。昆仑的夜风从山谷外吹来,冷而干,可暖谷里的地脉温气将风暖化了,吹在脸上温温的。韩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在两人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月亮。

      “你俩真腻。”她嘟囔了一句,可她没有走开。

      三人坐在石屋门口,吹着暖融融的夜风,望着昆仑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暖谷。菜地里的青菜在月光中微微发亮,水井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银白的光。山壁上那道青绿色的裂缝还在缓缓跳动着,温润而笃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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