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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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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蜀道
从祁山往西走,地势越来越险。
官道在第三天傍晚断了,换成了蜿蜒的山路。蜀中多山,一层叠一层,近处的翠绿,远处的黛青,最远的笼在灰白色的云雾里,分不清是山还是天。山路窄而陡,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崖下江水奔涌,水声如雷。许逍遥走在山路上,步子放得很稳,月华在经脉中流转,替他稳住身形。月雾翎轻功好,走在悬崖边上也如履平地。韩纱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步子比两人都快。
三人走了七天,翻过两座大山,趟过三条冰凉的溪流,终于到了蜀中腹地的青城山附近。可他们还没走到青城山下,就发现了不对劲。
山脚下的村子空了。
和石桥村一样,门窗紧闭,符纸褪色,溪水断流。可不同的是,石桥村的井是干的,这里的井是满的。韩纱走到村口的井台前,朝井里望了一眼,面色骤变。
“井水是黑的。”
许逍遥走过去看了一眼。井水黑沉沉的,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泽,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叶脉在灰绿色的水中缓缓扭动,像是活物。一股极淡极淡的腐甜味从井中飘出来,和魔渊余孽的气息一模一样,可又有些不同。更淡,更散,更像是渗入了整片土地。
韩纱蹲在井台旁,将手按在泥土上,地脉灵气从掌心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灰绿色的粉末,和祁山枯死的泥土完全不同。那粉末是湿的,黏的,散发着灰绿色的光屑。
“地脉没死。”她将粉末在指尖碾碎,“可地脉里的灵气变质了。从地脉深处渗上来的灵气里混了别的东西。混得很淡,可到处都是。整片土地的灵气都被污染了。”
月雾翎走到村中,挨家挨户推了推门。门都从里面拴着,推不开。她绕到屋后,爬上院墙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可地上散落着碎碗和打翻的凳子,灶台是冷的,锅盖掉在地上。她跳下墙头走回来。
“人跑了,和石桥村一样。可他们走得比石桥村的人更急。桌上的碗筷都没收,灶里的灰还是湿的,像是刚跑不久。”
韩纱站起身,面色沉而静。
“蜀中的余孽和前面几个不一样。”她开口,声音不高,“前面三个都是附在地脉节点上,直接吸灵气。这个没有附在节点上,它渗入了整条地脉的灵气里。像是把毒下在了整条河里,顺着水流渗到每一寸土地、每一口井里。”
许逍遥攥紧了铁剑。他偏头望着青城山的方向,山腰以上笼在一片灰绿色的雾气中,山下的树林枯黄了一片,可枯得和祁山不同。祁山的树是干枯发黑的,这里的是湿腐灰绿的,枝叶垂挂着,叶面上覆着一层黏腻的灰绿色黏液。
“它在哪?”他问。
韩纱从布袋里掏出地图,摊在井台上。地图上蜀中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红圈的位置不在青城山上,也不在任何一座山峰上,而是在一片山谷之间。她指着那个红圈。
“地脉节点在这里。可这个余孽没有附在节点上。我师父画红圈的地方是节点位置,可她的批注里写着——‘此孽异于他处,附脉而存,如藤缠树’。意思是它像藤蔓一样缠在地脉上,沿着地脉蔓延。你打它一处,它从另一处冒出来。你断它一截,它从别的截吸灵气补回来。”
月雾翎看着那个红圈和旁边的批注,眉头微蹙。
“所以它没有固定的巢穴。”
“嗯。”韩纱点头,“它在整条地脉里游走。我们得找到它的‘根’,就是把整条地脉缠住的那根主藤。主藤一断,其他地方的藤蔓都会枯死。”
“主藤在哪?”
韩纱指着红圈旁边一个更小的标记。那标记画在一处山谷底部的暗河入口处,旁边写着两个字——“藤眼”。
“藤眼。它从地脉节点里长出来的根,扎在节点最深处。只要把藤眼拔了,整条藤就死了。”
许逍遥看着那个标记,又看了看青城山的方向。山腰以上的灰绿色雾气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蠕动着。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在微微跳动,月华在经脉中翻涌着,比在祁山时更沉、更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它在等我们。”他说。
韩纱将地图收好,塞进布袋。
“它在耗我们。这里的灵气被污染了,我们待得越久,体内的灵气和月华被侵蚀得越厉害。它不用正面打,只要拖着,我们自己就会撑不住。”
月雾翎面色微变。
“那我们得速战速决。”
“嗯。”韩纱从腰间玉葫芦里倒出三滴地脉灵液,点在三人掌心。青绿色的光芒在掌心化开,渗入经脉,将侵入体内的那层灰绿色浊气逼退了一些,“地脉灵液能暂时护住我们的经脉不被污染,可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藤眼,拔了它。”
三人加快脚步,朝青城山方向走去。越往山里走,灰绿色的雾气越浓,空气中那股腐甜味越重。山间的树木几乎全枯了,枝叶垂挂着,叶面上覆着黏腻的灰绿色黏液。脚下的泥土湿软而黏滑,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路边的溪流变成了灰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溪边的石头被染成了灰绿色的斑驳。
韩纱走在最前面,双手结印,地脉灵气护罩将三人笼罩其中。可那护罩比在祁山时更薄,灰绿色的浊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腐蚀着护罩的边缘,滋滋作响。韩纱咬着牙撑着,步子越来越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处山谷。山谷窄而深,两侧峭壁如削,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溪道,溪道尽头有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约莫一人高,呈不规则的裂缝状,裂缝边缘的岩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绿色黏液,黏液在缓缓跳动着,像是血管。腐甜味从洞中涌出,浓得呛人。
“藤眼在里面。”韩纱站在洞口前,面色发白,“我能感觉到。地脉节点在这个洞的最深处。藤眼扎在节点上,从节点里抽灵气,顺着地脉蔓延到四面八方。”
许逍遥拔剑。月华涌入铁剑,银白色的光刃在剑锋上亮起。可光刃比在祁山时暗了些,灰绿色的浊气在侵蚀着剑身上的月华,银白色的光芒中夹杂着一丝灰绿色的杂色。他皱了皱眉,将月华灌入到极致,光刃重新亮了起来。
“进去。”他说。
三人走入洞中。洞壁上的灰绿色黏液比外面更厚、更密,黏液在缓缓跳动着,散发着灰绿色的荧光。脚下的岩石湿滑而黏腻,踩上去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韩纱的护罩在黏液腐蚀下滋滋作响,越来越薄。月雾翎将灵气灌入韩纱体内,替她稳住护罩。许逍遥走在最前面,月华凝于剑身,将那些从洞壁上伸出来的灰绿色触手一一斩断。
洞道弯弯曲曲,往下倾斜,越走越深。灰绿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来,将整条通道染成了诡异的翠色。空气中的腐甜味越来越浓,混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洞道尽头忽然开阔,三人落进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穹顶极高,灰绿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溶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地缝,地缝中翻涌着浓稠的灰绿色雾气,灰绿色的光芒从地缝深处透出来,缓缓跳动着。地缝周围的岩石上布满了灰绿色的纹路,比通道中的更粗、更密,像是无数条藤蔓汇聚在地缝边缘。
而地缝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巨大的灰绿色光团。
那光团和前面的余孽完全不同。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活着的灰绿色黏液,在缓缓蠕动着。它的表面布满了灰绿色的血管状纹路,那些纹路从光团中延伸出去,顺着地缝中的岩壁蔓延到四面八方。光团中央有一团更深的翠绿色,像是一只眼睛,缓缓跳动着。
“藤眼。”韩纱站在溶洞入口,面色白得吓人,“地缝底下就是地脉节点。藤眼扎在节点上,从节点里抽灵气,顺着藤蔓输送到四面八方。那些藤蔓就是地脉里蔓延的污染源。”
许逍遥看着那团灰绿色光团,感觉到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在剧烈跳动。他攥紧了铁剑。
“怎么拔?”
韩纱从布袋里取出那块青绿色玉牌。玉牌上的地脉纹路在灰绿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她将玉牌递给许逍遥。
“和祁山一样,把灵印贴在地缝边缘,以三才正法激活,灵印会从地缝中升起,把藤眼从节点上顶出来。它一离开节点,吸不到灵气,藤蔓就会枯死。”她顿了顿,“可这次不一样。它的藤蔓已经蔓延到整条地脉里了。灵印顶出藤眼的时候,它会把整条地脉的灵气炸开。到时候地缝会崩,溶洞会塌。你们只有一击的时间。一击打不散藤眼,我们就得被埋在这里。”
许逍遥攥着玉牌,沉默了一瞬。
“一击够。”他说。
月雾翎站在他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灵气从她掌心涌入他的经脉,人间正气的力量汇入丹田中的三色漩涡。韩纱将手搭在他另一侧肩上,地脉灵气从掌心涌入。三人的气息在溶洞中缓缓共振,银白、淡青、青绿三色光芒在许逍遥周身交织流转,凝成一道温润而浑厚的白光。
许逍遥感觉到三才正法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比在祁山时更纯、更凝。他的经脉在三色光芒中微微震颤,丹田里的漩涡在急速转动。他深吸一口气,朝地缝边缘冲去。
灰绿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腐蚀着护罩。他咬着牙冲到地缝边缘,将玉牌按在岩石上。地脉灵气从掌心涌入玉牌,青绿色的光芒暴涨,玉牌上的地脉纹路亮到了极致。一道青绿色的光柱从玉牌中升起,直直地射入地缝深处。
地缝猛地一震。地缝深处的灰绿色光芒疯狂翻涌,那团悬浮的光团在青绿色光柱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光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灰绿色的黏液从光团中疯狂涌出,朝许逍遥扑去。那些黏液化作数十条灰绿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带着腐蚀一切的力量。
“许逍遥!”月雾翎跃到他身边,碎星拳灌满灵气,一拳轰在最近的触手上。触手碎裂成灰绿色光屑,可更多的触手从光团中涌出。韩纱也冲了过来,地脉灵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道青绿色的屏障,将那些触手挡在许逍遥身前。可她的地脉灵气在快速消耗,屏障在灰绿色黏液腐蚀下越来越薄。
许逍遥拔出铁剑。月华从丹田中疯狂涌出,灌入剑身。他感觉到丹田里那团三色漩涡在急速转动,月华、地脉、人间三种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他将漩涡中的力量全部引出,灌入铁剑。银白、淡青、青绿三色光芒在剑身上交织暴涨,月痕剑诀的光刃从银白变成了三色交织的璀璨光芒。
他跃起,朝那团灰绿色光团劈出了此生最强的一剑。
三色剑芒脱剑而出,划破灰绿色的世界,直直地劈向光团。剑芒撞上光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座溶洞照得亮如白昼。灰绿色光团在白光中剧烈颤抖,灰绿色的黏液被一寸寸蒸发,翠绿色的“眼睛”被一寸寸碾碎。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从地缝上方被剑芒劈飞出去,撞在溶洞壁上,碎裂成漫天灰绿色光屑。
可与此同时,地缝底部的节点失去了藤眼的压制,积累的灵气猛地炸开。溶洞剧烈震颤,穹顶上的岩石簌簌落下,地缝边缘的岩石碎裂崩飞。整座溶洞都在坍塌。
“走!”许逍遥一把拽住月雾翎,朝洞道冲去。韩纱紧随其后,三人拼命往洞口跑。身后的溶洞在轰然巨响中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弥漫。他们冲入洞道,洞道也在崩塌,碎石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许逍遥挥剑斩开挡路的落石,月雾翎和韩纱互相搀扶着往前跑。
三人冲出洞口时,整座山谷都在震颤。洞口在身后轰然坍塌,巨石封死了入口。烟尘从谷底翻涌而起,遮天蔽日。三人瘫倒在谷口的空地上,喘着粗气,浑身是伤。
韩纱趴在草地上,喘了半天,偏头看着被封死的洞口。灰绿色的雾气正在从谷底散去,地脉灵气从坍塌的洞口缝隙中渗出来,清润而温凉。那些枯死的树木在灵气中微微颤了颤,枝叶上的灰绿色黏液在慢慢消退。
“藤眼拔了。”她喘着气,杏核眼里亮晶晶的,“藤蔓会慢慢枯死。整条地脉能活。”
许逍遥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空。灰绿色的雾气散了,蓝天从云层后露出来,阳光洒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偏头看着身边的月雾翎,她正趴在草地上,偏头看着他,脸上灰扑扑的,嘴角弯着,酒窝浅浅地浮着。
“许逍遥。”
“嗯。”
“你又劈了一剑。”
“你教的。”
“我没教你。”月雾翎歪了歪脑袋,“那是三才正法。”
许逍遥笑了笑,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搭在草地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可她的手心是软的。
韩纱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杏核眼里全是嫌弃。
“你俩能不能先起来?地上凉。”
三人挣扎着爬起来,坐在谷口的石头上。太阳从云层后照下来,暖融融的。山谷中的灰绿色雾气彻底散了,地脉灵气从坍塌的洞口渗出来,渗入泥土,渗入草木。枯死的树木虽然还没重新抽芽,可枝叶上的黏液在消退,树干在灵气中微微泛着青。
韩纱蹲下身,将手按在泥土上,地脉灵气探入深处。片刻后她收回手,弯了弯唇角。
“节点稳了。藤蔓在枯死。这条地脉能活。”
许逍遥偏头看着月雾翎,她正仰着脸晒太阳,嘴角弯着。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三色光芒,比之前更凝实、更浑厚。三才正法在三人的气息共振中越来越纯熟。他想起沈枯荣的话——三才正法修到极致,可以改天换地。他不知道极致是什么样,可他知道,每清一个余孽,三人的力量就强一分。七个余孽清完,也许就差不多了。
“许逍遥。”韩纱开口。
“嗯。”
“还有三个。”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
“岭南,昆仑,东海。”
韩纱点头,从布袋里掏出地图摊在石头上。她的手指沿着地脉流向往南移,停在岭南的位置上。
“下一个,岭南。离蜀中两千里。走半个月能到。”
月雾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许逍遥。
“走不走?”
许逍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将铁剑重新挂在腰间。他望着南边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蜀中的地脉正在恢复,山间的灰绿色雾气正在消散。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
“走。”
三人收拾好东西,朝山下走去。走到山脚时,许逍遥回头看了一眼青城山。山腰以上的灰绿色雾气已经散了,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山脚下的村子还空着,可村口的井里,水已经开始变清了。那些跑出去的村民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重新生火做饭,重新在溪边洗衣,重新在桥头追逐打闹。
许逍遥收回目光,朝前走去。月雾翎走在他身侧,韩纱走在前面,三人沿着山路往南,朝岭南的方向走去。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三道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天边有几只鸟排成一行飞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