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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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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当铺
回禹州城的路上,月雾翎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的手指还缠着布条,指缝里结了薄薄的血痂,可她浑不在意,步子轻快而利落,像是脚下踩着风。许逍遥跟在她身侧,背着沈枯荣给的那柄旧铁剑,怀里揣着那只空了的玉匣。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桃花的甜香,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禹州城北门外时,月雾翎忽然停下脚步。
“许逍遥。”
“嗯。”
“你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许逍遥偏头看着她。月光刚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她站在城门外,仰着脸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她平时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翻墙头的时候利落,偷东西的时候痛快,可这会儿站在城门口,要跟他回家见他爹,反而有些发怵了。
“你就说你是我朋友。”许逍遥说。
“什么朋友?”
“你猜。”
月雾翎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弯着。两人进了城,沿着东大街往当铺走。暮色中的禹州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边的铺子刚掌上灯,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气,铁匠铺的叮当声还没歇,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月雾翎走在街上,左看右看,好奇得像是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她以前来禹州城都是夜里翻墙头,白天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少,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人群里,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许逍遥,那个卖糖人的,糖是麦芽糖还是蔗糖?”
“麦芽糖。”
“那个绸缎庄的布,比禹州城外的好看。”
“那是杭州来的货。”
“那个姑娘为什么一直看你?”
许逍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绸缎庄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正朝这边抿嘴笑。他认得,是翠儿,绸缎庄老板的女儿。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翠儿却红了脸,转身跑进铺子里去了。
月雾翎偏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许逍遥,你在禹州城很受欢迎。”
“还行。”
“还行?”月雾翎哼了一声,“那个姑娘脸都红了。”
许逍遥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
“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月雾翎瞪了他一眼,步子加快了些,走在了他前头。许逍遥追上去,走在她身侧,偏头看她。暮色中她的侧脸白得像瓷,耳尖却有一丝极淡的粉色。他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许昌当铺门口时,许昌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铺子里掌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许昌抬头看见儿子回来了,正要开口骂他去了这么多天,忽然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淡青色的布裙,腰间别着短刀,头发挽着,眉眼灵秀,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当铺的招牌。
许昌的算盘停了。
“逍遥,”他眯了眯眼,“这姑娘谁啊?”
“朋友。”许逍遥走进铺子,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只凳子出来,放在月雾翎身后,“爹,她叫月雾翎。这几天我出去收账,路上碰见的。”
月雾翎朝许昌弯了弯腰,礼数周全。
“许伯伯好。”
许昌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自己儿子。他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这小子平时对街上的姑娘爱答不理的,今天却主动给人搬凳子,还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许昌哼了一声,拨了两下算盘,又停了。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
“嗯。”许逍遥面不改色。
“什么朋友?”
月雾翎站在凳子旁边,偏头看了许逍遥一眼,嘴角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许逍遥迎着他爹的目光,脸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有些热。
“爹,她今晚没地方住,先住咱家。后院那间空房我收拾收拾。”
许昌盯着他看了三息,又看了看月雾翎。月雾翎朝他笑了笑,酒窝浅浅地浮出来,眼睛弯成月牙。许昌那张胖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松,摇了摇头。
“行吧。住可以,别给我惹事。”他低头继续拨算盘,嘴里嘟囔着,“什么朋友,半夜翻墙头的朋友。”
许逍遥带着月雾翎往后院走,月雾翎跟在他身后,进了后院的门才小声开口。
“你爹挺有意思的。”
“他精着呢。”许逍遥推开那间空房的门,进去点了灯。屋里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只旧衣柜。他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还挂着他娘年轻时的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挑了一件干净的布裙出来,放在床上。
“今晚先穿这个。明天我带你去街上买新的。”
月雾翎站在屋子中间,打量着四壁。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蒜头,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草,窗纸有一角破了,夜风从破洞漏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摇晃。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被褥,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许逍遥。”
“嗯。”
“你家挺好。”
许逍遥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灵秀的小脸和弯弯的眉眼。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你先歇着。”他说,“我去给你端饭。”
他转身去了厨房。刘婶已经睡了,他不好吵醒她,自己动手热了碗剩饭,又煎了两个鸡蛋。他端着托盘回到后院时,月雾翎正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他手里的托盘,眼睛一亮。
“你煎的?”
“嗯。手艺不如刘婶,凑合吃。”
月雾翎接过筷子,狼吞虎咽地扒饭。她吃相一向不怎么好看,可许逍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觉得比什么都下饭。她吃完了两碗饭和两个煎蛋,搁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许逍遥,你以后要是当铺开不下去了,可以去开饭馆。”
“你给钱开?”
“我没钱。”月雾翎理直气壮,“可我会偷。”
许逍遥笑了,站起身收了碗筷。
“早点睡。明天带你去街上。”
月雾翎点了点头,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
“许逍遥。”
“嗯。”
“谢谢你。”
许逍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仰着脸看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他弯了弯唇角。
“不客气。”
他关上门,端着空碗走了。月雾翎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第二天一早,许逍遥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月雾翎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阵图。她画的是锁灵阵的阵纹,沈枯荣教她的东西她记了个七七八八,可有些细节还需要琢磨。她画得专心,没注意前堂的动静。
许昌从外面收了账回来,路过院子时,看见那个姑娘蹲在地上画圈圈,歪着脑袋琢磨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阵图。许昌不懂这些,可他活了五十多年,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不是普通人。
“丫头。”
月雾翎抬起头。
“许伯伯。”
许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两口。
“你是修仙的?”
月雾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嗯。”
“逍遥那小子,”许昌吐出一口烟,“他也修仙了?”
月雾翎又点了点头。
许昌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几口烟。月雾翎看着他,看着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抽旱烟的模样,忽然觉得他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是个普通人,过的是普通日子,可他一点都不慌。他儿子修仙、翻墙头、跟人打架,他都知道。可他只是坐在这里,抽着烟,问了两句话。
“许伯伯,你不反对?”
许昌偏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反对什么?那小子从小就不安分,三岁就爬树掏鸟窝,五岁把隔壁王屠户家的狗撵了三里地,十岁就敢一个人往城外的荒坟岗跑。我拦得住吗?”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
“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可他要是想修仙,想翻墙头,想跟人打架,那是他的命。我拦不住,也不拦。”
他偏头看着月雾翎,那双被烟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深而稳的光。
“丫头,我就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对我儿子是真心的吗?”
月雾翎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她手里的树枝还沾着泥土,地上的阵图画了一半。她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和他眼底那层光,没有犹豫。
“是。”
许昌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磕了磕烟袋锅子,转身朝前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那行。后院那间房你住着吧。住多久都行。”
月雾翎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堂的布帘后面,弯了弯唇角。她低下头,继续画阵图,画了几笔又停了。她听见前堂传来许昌骂许逍遥的声音——“你小子行啊,修仙不够,还带个修仙的回来”——然后许逍遥的声音——“爹你小点声”——再然后许昌哼了一声,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起来。
月雾翎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听着那对父子在前堂拌嘴,听着街上传来的吆喝声和车马声,听着后院的鸡叫和风吹槐树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她从小跟着师父在江湖上跑,住过破庙,睡过山洞,在树杈上过过夜,在船舱里打过地铺。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过超过一个月。可此刻她蹲在这个不大的后院里,看着墙角那盆不知名的小草和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听着前堂那对父子拌嘴的声音,忽然觉得她想在这里住很久。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许逍遥关了铺子,在后院练剑。月雾翎坐在石凳上看他,手里攥着一颗从街上买来的桃子,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许逍遥挥剑,月华凝于剑身,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他练的是月痕剑诀,劈刺斩撩,一招一式比之前更稳、更快、更凌厉。月雾翎看着他练,偶尔出声指点两句,偶尔沉默着啃桃子。
练完了剑,许逍遥收了铁剑,走到石凳前坐下。月雾翎递给他一颗桃子,他接过去啃了一口。两人坐在院子里,肩并肩,仰头望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庭院。前堂的灯已经熄了,许昌回屋睡了。整条东大街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许逍遥。”月雾翎开口,声音轻而软。
“嗯。”
“你爹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他拦不住你,也不拦。他只问了我一件事。”
许逍遥偏头看她。
“什么事?”
月雾翎没有立刻回答。她咬了一口桃子,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
“他问我是不是真心的。”
许逍遥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上的铁剑。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灵秀的小脸,心跳得比方才练剑时还快。
“你怎么说的?”
月雾翎弯了弯唇角,酒窝浅浅地浮出来。她将桃核丢进墙角,拍了拍手,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我说是。”
然后她退回去,坐在石凳上,偏头看着月亮,嘴角弯着,耳尖泛红。许逍遥坐在她身边,攥着铁剑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她侧脸上弯弯的眉眼和浅浅的酒窝,忽然笑了。
“月雾翎。”
“嗯。”
“我也是。”
月雾翎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如练。她弯了弯唇角,靠过来,将头搁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许逍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
“许逍遥。”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月华如练,洒满禹州城。而城东许昌当铺的后院里,两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肩并着肩,仰头望着月亮。前堂的算盘静静地搁在柜台上,后院的鸡在窝里打着盹,墙角那盆不知名的小草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