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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灭门 一场雪夜家 ...

  •   景和十四年冬,上京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午后起,雪便未曾停过。到掌灯时分,沈府屋脊已经白透。檐下挂着一排细长冰棱,风一过,廊前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便跟着在雪地里一晃一晃。

      厨房送来的铜锅还在翻滚,白汽蒸得窗纸微微发潮。沈栖微趁众人不留神,飞快探出筷子,将一片姜悄悄拨进沈昭远碗里,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喝汤。

      对面的沈昭远却没有动筷,只抬眼看她。沈栖微装作毫不知情,仍低头喝汤。

      片刻后,沈昭远低头看清碗里的姜片,再抬眼时,目光已落在妹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

      “沈栖微。”

      “干什么?”

      “你自己看。”

      “看什么?”

      “我碗里。”

      “你的碗,我为什么要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沈昭远气笑了,用筷子把那片姜夹起来。

      “不是你放的?”

      “不是。”

      “家里还有第二个人这么无聊?”

      “也许是它自己掉进去的。”

      “姜长腿了?”

      “说不定。”

      沈昭远点点头。

      “行。”

      沈昭远筷尖一转,把姜片送向妹妹碗沿。沈栖微早有防备,立刻用手护住碗口。

      “你敢!”

      “不是你放的,你急什么?”

      “反正不许放我碗里。”

      “凭什么?”

      “我讨厌姜。”

      “我也讨厌。”

      “你是哥哥。”

      “哥哥就该吃姜?”

      “哥哥就该让妹妹。”

      “谁教你的?”

      “娘。”

      沈夫人正低头盛汤,闻言抬起脸:“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沈栖微顿了一下。

      “那就是爹教的。”

      坐在主位上的沈砚山终于抬眼。

      “我也不记得。”

      “……”

      沈昭远笑出声。

      “没人给你撑腰了吧?”

      沈栖微恼羞成怒,抬脚从桌底踩过去;沈昭远像是早料到她会动手,收腿避开,只让她踩了个空。

      “好了。”

      沈夫人把刚盛好的汤放到女儿面前。

      “吃顿饭也不消停。”

      沈栖微哼了一声。沈昭远把姜片搁进旁边的小碟,到底没再逗她。铜锅仍咕嘟作响,窗外风雪漫天,屋里却暖得连争嘴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屋里暖得让人犯困。沈栖微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发现父亲没怎么动筷子。

      “爹。”

      沈砚山像是没听见。

      “爹?”

      沈夫人也看过去。

      “砚山。”

      沈砚山这才回神。

      “嗯?”

      “栖微叫你。”

      他看向女儿。

      沈栖微问:“你不饿吗?”

      “吃过一些。”

      “你明明才回来。”

      “宫里吃的。”

      “宫里的饭好吃吗?”

      沈昭远插嘴:“你怎么什么都想吃?”

      “我就问问。”

      沈砚山笑了一下。

      “没有家里的好。”

      沈栖微满意了。

      “那你多吃一点。”

      她夹了块肉,探过半张桌子放进父亲碗里。沈砚山低头看着,迟迟没有动筷;沈夫人察觉他的失神,也朝他望去。

      “今日朝中又有事?”

      “没有。”

      “你这几日回来一天比一天晚。”

      “年末事情多。”

      “朔北那边?”

      沈砚山握筷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沈栖微没发现。沈昭远却抬起了眼。父子二人的视线在桌上短短碰了一瞬。

      沈砚山道:“吃饭。”

      沈夫人没再问。沈栖微却忽然想起来。

      “哥。”

      “又怎么?”

      “你答应我的马呢?”

      “什么马?”

      她眼睛立刻睁大。

      “你又装!”

      沈昭远慢条斯理地夹菜。

      “我答应你什么了?”

      “等雪停了,带我去城外骑马。”

      “雪这么大,等停了再说。”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

      “上个月又没下雪。”

      “所以你就是不想带我。”

      “是。”

      “沈昭远!”

      “嗯。”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我十三岁就让我骑你的马。”

      “你十三了吗?”

      “过完年就十三了。”

      “那就是还没有。”

      沈栖微瞪着哥哥,想再争辩几句,却被铜锅翻起的热汽遮住了半张脸。

      “差几天而已。”

      “差一天也不是。”

      “那等我十三岁,你不许赖。”

      沈昭远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忽然静了一下。

      “行。”

      他说。

      “十三岁带你去。”

      “真的?”

      “真的。”

      沈栖微这才高兴。

      “拉钩。”

      “你幼不幼稚?”

      “你不敢?”

      沈昭远无奈地伸出手。兄妹两人的小指刚要碰上。

      沈砚山忽然开口:

      “昭远。”

      沈昭远转头。

      “父亲?”

      沈砚山看着儿子。

      “若有一日我不在家,你要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

      屋里静了一瞬。沈栖微的小指还悬在半空。沈夫人脸上的笑淡了。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过些日子,也许要出京一趟。”

      “去哪里?”

      “还没定。”

      “多久?”

      沈砚山顿了顿。

      “也没定。”

      沈夫人看了他很久。

      “只是出京办差?”

      “嗯。”

      她没有再追问。沈昭远却坐直了一些。

      “父亲放心。”

      沈砚山看着他。

      “别逞强。”

      沈昭远一怔。

      “我没有。”

      “你是哥哥,不是父亲。”

      沈砚山道,“真到了什么事都要你担的时候,先护住自己,才护得住别人。”

      沈昭远低声道:“是。”

      沈栖微听得莫名其妙。

      “爹,你到底要去多久?”

      沈砚山转头看她。

      “舍不得爹?”

      “才没有。”

      “那问什么?”

      “你出去总得给我带东西。”

      “想要什么?”

      沈栖微认真想了半天。

      “还没想好。”

      沈昭远嗤了一声。

      “没想好也敢要。”

      “那就随便。”

      “随便是什么?”

      “爹看见什么好的就买什么。”

      沈砚山终于笑起来。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沈栖微低头继续吃饭,没注意母亲一直望着父亲,也没看见哥哥原本伸向她的小指已慢慢收回。那顿本该热热闹闹吃完的饭,终究被打断了。

      第一声撞门声响起来时,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轻颤,桌边的笑语戛然而止。

      沈栖微抬头。

      “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

      砰!

      紧接着,前院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在外面大喊:

      “老爷!”

      沈砚山骤然站起。沈夫人脸色已经变了。

      “砚山?”

      第三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撞开。

      远处有人喝道:

      “北镇司奉旨拿人!沈府上下不得妄动!”

      沈栖微愣住。北镇司。她听过这个名字。上京城里的孩子都听过。

      大人拿它吓不听话的孩子,说再胡闹就把你送进北镇司的牢里。可她知道那不只是吓孩子。北镇司直属天子,掌缉捕、诏狱,不归寻常衙门节制。他们若是深夜持旨进门,往往意味着一件事。

      皇帝已经知道了。甚至已经信了。沈砚山没有往外走。他先回头。

      “昭远。”

      沈昭远已经站起来。

      “带你母亲和栖微回后院。”

      “父亲——”

      “去。”

      “那你呢?”

      “我出去接旨。”

      沈夫人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两个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沈栖微第一次看见母亲露出那样的神情。

      不是怕。像是早就知道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只是终于落下来了。

      “爹。”

      沈栖微也站起来。

      “出什么事了?”

      沈砚山看向她。

      “没事。”

      “外面明明——”

      “听你哥哥的话。”

      “可是——”

      “栖微。”

      父亲声音很轻。

      “听话。”

      她还想说什么。外面的脚步已经逼近。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晃进来。沈砚山转身出去。

      沈昭远一把抓住妹妹。

      “走。”

      “哥!”

      “先走。”

      他们没能走到后院。前院已经被北镇司的人封死。黑甲踏过积雪。火把把半座沈府照得亮如白昼。

      沈家上下被赶到院中。沈栖微被母亲抱在怀里。沈昭远跪在她们旁边。沈砚山独自跪在最前面。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一层白。为首之人展开明黄卷轴。

      “沈砚山接旨——”

      院中所有人伏下身去。沈栖微也被哥哥按低了头。风雪太大。宣旨人的声音却很清楚。

      “……私泄朔北布防……”

      她没听懂。

      “……侵吞军粮……”

      她抬了一下头。

      “……勾连外敌……”

      这一次她听懂了。沈栖微怔住。

      什么?

      “……罪证确凿,着北镇司即刻拿办,沈氏阖府收押,家产封存,听候审讯……”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院中一静。沈夫人一把拉她。

      “栖微!”

      沈栖微挣开。她看着宣旨的人,脸都气红了。

      “你胡说!”

      北镇司众人齐齐看过来。

      “我爹没有通敌!”

      “栖微!”

      “他没有!”

      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还死死瞪着那个人。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跪下!”

      沈砚山猛然喝道。沈栖微僵住。父亲从没有这样吼过她。

      “爹……”

      “跪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重。

      “听旨。”

      沈栖微眼泪一下掉下来。沈昭远伸手把她拉回身边。

      “栖微。”

      “哥,他们撒谎……”

      “我知道。”

      “爹没有——”

      “我知道。”

      沈昭远握住她的手。

      “先别说话。”

      她终于不再挣扎。却一直在哭。雪落到脸上。很冷。

      很快又被眼泪融掉。圣旨还在念。那些她听得懂或听不懂的罪名,一条一条压下来。没有人问沈砚山是不是认。

      也没有人问沈家人信不信。宣读完毕,北镇司开始封门。书房最先被撞开。一箱箱卷宗搬出来。

      柜门被劈开,桌案也被推倒。沈栖微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踩过父亲的书。鞋底留下黑色泥印。

      她想冲过去。沈昭远死死按着她。

      “别动。”

      “他们凭什么……”

      “别动。”

      “那是爹的东西。”

      沈昭远没有回答。他的手也在抖。沈夫人忽然拉过女儿。

      “栖微。”

      “娘……”

      “看着我。”

      沈栖微哭着抬头。沈夫人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簪子虽旧,玉色却依旧温润,簪头刻着一枝极浅的兰。

      沈栖微认得。母亲戴了很多年。

      “拿着。”

      沈夫人把它塞进她手里。

      “为什么?”

      “收好。”

      “娘?”

      “无论发生什么,都别丢。”

      沈栖微攥住玉簪。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夫人眼眶骤然泛红,却仍勉强对她笑了笑。

      “先拿好。”

      “娘。”

      “听话。”

      那一夜的雪后来越来越大。沈家人被分开押上囚车。沈栖微和母亲原本在同一辆车。出府前却又有人重新点名。

      母亲被带去了前车。她扑过去。

      “娘!”

      木栏砰地合上。

      “娘!”

      沈夫人回过头。隔着风雪,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囚车缓缓动了。沈栖微跪在车厢里,两只手紧攥着冰冷的栏杆。

      “娘!”

      没人回应。她又回头找哥哥。隔着两辆囚车,她看见沈昭远。他手上戴着锁。

      沈昭远也在望着她。沈栖微拼命朝哥哥伸出手,指尖却只能抓到雪。

      “哥!”

      沈昭远嘴唇动了一下。风太大。她没听见。囚车转过街口。

      那道身影看不见了。上京的夜已经很深。长街上没有百姓。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囚车转入狭巷,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嘶。

      有人大喊:

      “拦住!”

      紧接着一阵烟从巷口炸开。马匹受惊。囚车猛地一晃。沈栖微撞在木栏上。

      额头一阵发麻。外面刀兵声混在一起。她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手腕忽然一松。

      咔。她低头。锁开了。不是断。

      是被人打开了。下一刻,一只手从车外探进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下来。”

      那人蒙着脸。声音被风压得很低。沈栖微猛地往后缩。

      “你是谁?”

      “下来。”

      “我不走!”

      对方直接把她从车里拖了出去。沈栖微摔进雪地。膝盖剧痛。她爬起来就要往囚车跑。

      那人一把抓住她。

      “放开!”

      她拼命踢他。

      “我要找我娘!”

      对方不松。沈栖微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背上。那人闷哼一声。仍然没有松手。

      “放开我!”

      “想活就别出声。”

      “我不要!”

      “那你回去能做什么?”

      “我要找我娘!还有我哥!”

      “你救不了他们。”

      “你胡说!”

      沈栖微挣得眼睛通红。

      “我爹也没有通敌!他们都是骗子!”

      那人沉默了一瞬。

      随后只说:

      “先活下来。”

      “我不要!”

      “沈姑娘。”

      他把她拖进更深的巷子。

      “你现在回去,只会多死一个。”

      沈栖微一下僵住

      “你胡说。”

      对方没有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走水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

      “沈府走水——”

      沈栖微猛地回头。隔着重重屋檐,远处的天已经红了,雪却还在下。

      沈府的方向已燃起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刺得人眼睛生疼。沈栖微僵在原地,望着那片火光,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忽然想起桌上的铜锅。想起母亲刚盛好的汤。想起父亲碗里那块她夹过去的肉。想起沈昭远碗旁那片姜。

      还有那个没有拉完的钩。十三岁,哥哥答应过要带她去骑马。可她甚至没能过完十二岁。那一夜,沈府在大火中烧尽,她尚未长成的岁月,也永远留在了那场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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