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下下签》上官昭琰

3、第三签 命犯孤鸾 早上七点半

　　早上七点半，杂物间的门被敲得砰砰响。
　　柳栖止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他在薄被里握了握拳，暖流仍在经脉中缓慢游走，身体轻快地仿佛卸下好几层重担。
　　可只要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块印歪了的破塑料，他便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柳栖止盯着天花板仔细思考，仍旧找不到合理解释。
　　岳临明明只是个凡人，他与对方接触后，神魂却得到真实的滋养，难道自己几百年不下凡，如今连仙凡体质都变了？

　　外面又落下两记重重地敲击，岳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你是不想干了是吧？”
　　柳栖止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慢吞吞下床洗漱。

　　他打算今天就走，既然吊坠不是法器，灵力又来源不明，任务对象也没线索，留在这里除了白吃几顿饭，似乎没有意义。
　　然而刚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还没踏上楼梯，一股黄油混合着砂糖的焦甜香就猛地窜进柳栖止的鼻子。
　　脚比脑子快，柳栖止径直拐进后厨。

　　岳临已经换好工作服，深灰色围裙收紧腰身，更显肩宽，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青筋。
　　见柳栖止顶着乱毛进来，他把一碟刚出炉的吐司推到跟前。
　　“边吃边听，我先教你前面的活。”

　　柳栖止叼着吐司，酝酿好的告辞话术失去了合适的出口，他告诉自己不然吃完今天的饭再走也一样，便跟着岳临掀开帘子。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前厅的全貌，原木色的收银台下面是个柜子，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墙角摆着两盆长势一般的绿植，旁边沿着墙摆着几张圆桌，大门另一侧也摆了两张稍大点的桌子。
　　玻璃展示柜倒是擦得一尘不染，靠门的宣传板上写着今日提供，粉笔字圆润规整，左下角还画了只捧着蛋糕的小熊。
　　店铺面积不算大，透着股温馨的穷酸气。

　　岳临将一件叠得整齐的围裙迎面丢过来，柳栖止接住抖开，一眼看到左胸位置绣着的两行白色小字：
　　“岳记甜品 甜过初恋”

　　柳栖止：......
　　他把围裙举起来：“这宣传语谁想的？”
　　“前女友。”岳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就过来学收银。”

　　操作并不复杂，岳临讲得却很仔细，从商品分类到付款方式再到团购券的核销，柳栖止学得也快，不到一刻钟便能独立结账。
　　只是一想起跑路计划，觉得很有些对不起岳临的认真。

　　这一走神，目光落在收银机旁散着的几张票据上，最上面印着催缴字样，柳栖止刚拿起来，便被岳临一把抽走。
　　“不让你碰的就别乱动。”岳临将票据拢在一起，塞进抽屉，又指向后厨，“去把一号箱里的面包摆出来。”

　　柳栖止站着不动，他正在观察岳临的神色。
　　岳临习惯性地蹙起眉，等待太阳穴深处熟悉的抽痛，然而这一次，那根神经并没有如期炸开，空气里反而漂浮着一层极淡的草木香，像一只无形的手，将躁动的疼痛轻轻按了回去。

　　又是那股味道！
　　只要柳栖止一靠近，他脑子里那根被电钻反复搅弄的神经就像是被强行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能顺畅了不少。
　　真是活见鬼，这家伙身上喷了什么安神药吗？
　　岳临喉头动了动，压下心头那点诡异的舒坦，

　　两人站在狭窄的收银台后面，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岳临轻咳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冷硬。
　　“听到了吗？”

　　柳栖止也在这时感觉到身体发热，他看着岳临，那个被自己否认一整晚的猜测再次露头。
　　难道真是这个凡人给他续的灵力？
　　可这也太荒唐了！

　　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两人各自的思绪，岳临立刻迎了上去，神色也自然许多。
　　“今天这么早，还是老样子吗？”
　　一个提着布袋的年轻女人走进来，先是笑着点头，随即看清岳临的脸色，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你又熬大夜了？”

　　岳临含糊地应了一声，走到正弯腰摆货的柳栖止旁边，抽出一个纸盒递过去：“宁宁姐要四只海盐卷，再装两个蛋挞，蛋挞还要多久？”
　　柳栖止接过纸盒折好：“三四分钟。”他对宁宁展开笑脸：“您稍等，出炉后我给您装。”
　　宁宁这才注意到店里多了个人，对柳栖止上下打量一遍，眼睛明显亮了亮。
　　“新来的吗？”

　　岳临低头夹着面包，闻言抬头：“昨天刚招的。”
　　宁宁看着他，笑意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早该请人了，就你一个每天忙里忙外，生病都没时间休息，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岳临不接话，笑着把宁宁要的餐包装进盒子，宁宁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只轻叹口气。

　　柳栖止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遁到后厨，守着即将出炉的蛋挞，他蹲在烤箱前，看着蛋挞芯鼓起来，心里却在琢磨外面那两个人。
　　宁宁显然很关心岳临，说话时候也有种旁人插不进去话的熟稔，岳临对她不算太热络，但也没有明显的排斥。
　　这难道就是话本里的旧情未了？

　　柳栖止低头瞅了眼围裙上的“甜过初恋”，忽地来了点兴致。
　　反正暂时还没想明白灵力的问题，不如顺便看看岳临的姻缘，也算是报答他收留自己一夜。

　　送走宁宁，店里很快迎来一波早高峰，岳临负责后厨和打包，柳栖止守着收银台，两人最初配合得有些磕绊，经过几轮磨合就渐渐顺手了。
　　九点半过后，客流终于暂时缓了下来，柳栖止把今天要用的一次性纸杯码整齐，一边偷偷观察着岳临。

　　说起来他也是直到现在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位老板，岳临皮肤比较黑，眉目又生的深，闷头做事时的嘴角微微往下抿着，看起来不好接近。
　　可他今早面对客人的时候，看上去又很柔和，尤其遇到几个和家长来买面包的小朋友，岳临都会特意蹲下提醒对方拿稳。

　　这样的人做甜品，实在有些反差，柳栖止想起半夜在橘黄灯光下面画贺卡的岳临，愈发好奇他的命盘。
　　他把纸杯推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伸个懒腰，右手背到身后，悄悄掐了个诀。
　　拜这一夜所赐，柳栖止体内的灵力立时被调动起来，一缕凡人看不见的绿光顺着指尖流出，穿过玻璃柜，朝着岳临探去。

　　细细的姻缘线从岳临耳后延伸出来，柳栖止紧紧盯着这不过寸许的红线，正要顺着向命宫深处查看，一团灰黑雾气却骤然涌出，猛地绞住线头。
　　不足寸长的红线瞬间变形，断口处慢慢浮出暗红血纹，那团雾气仍在不断收紧，像活物一般，将微弱的姻缘气息拖回命宫深处。

　　柳栖止的手指狠狠颤了两下，险些维持不住法诀。
　　下凡前匆匆扫过的卷宗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其余内容都锁在丢失的红烛中，唯独那行朱砂批注仍格外清晰。

　　孤鸾煞。
　　命犯孤鸾，克亲克伴，注定六亲缘浅，姻缘难全，半生奔波，孤独终老。

　　柳栖止收回灵力，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挂起的门帘，落到后厨。
　　岳临正在整理一盘可露丽蛋糕，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动作放得极轻，仿佛力道重一些就会碰坏刚刚凝成的脆壳。

　　柳栖止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围裙，他一下子觉得刚才那坨黑雾特别特别碍眼。
　　岳临似有所觉，抬头看了过来：“你又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柳栖止迅速移开目光，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这是他刚刚摆好的空杯子，里面一滴水也没有，他若无其事地放下，心思却彻底乱了。
　　孤鸾煞不是普通的姻缘不顺，寻常红线根本承受不住，若岳临真是他这本卷宗上的任务对象，自己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替他找到一个命格足以抵抗重煞的人。
　　可这样的人，哪是轻易就能遇到的？

　　午后送走几位客人，店里终于清净片刻，岳临自然闲不下来，像个陀螺一样又转去做蛋糕胚，还叫柳栖止过去跟他学配方。
　　手机挂在墙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催缴店铺季度租金的短信，岳临飞快地扫了一眼，用手背按灭屏幕，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柳栖止却已经看到了日期，他又想起早上被岳临收走的票据，隐约意识到，这家店的处境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糟。
　　岳临背对着他打蛋，后背的衣料被汗浸湿一大片，柳栖止看着这个结实得能扛动几大袋面粉的肩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截被黑雾绞住的红线。

　　他合上记满配方的笔记本，状似不经意地问：“老板，店里就只有咱们两个吗，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啊？”
　　“以前招过兼职，最近就我自己。”岳临头也不抬，手里的打蛋器搅得飞快：“怎么，第一天就嫌累了？”

　　“当然不是。”柳栖止靠着操作台，视线落在岳临耳后，“那宁宁姐说得对，你应该休息一下，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或者...谈个恋爱？”
　　打蛋器的转速骤然停下，岳临侧过脸，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看着柳栖止：“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关心老板嘛，不算宽。”柳栖止认真分析起来，“宁宁姐说得很对啊，她是不是经常来？”
　　岳临眼神微变，语气也淡了几分：“你才见人一面，宁宁姐就叫上了？”

　　柳栖止听出他似乎不太高兴，却没明白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两人都穿着的围裙上面，决定换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老板，我就是好奇，”柳栖止指着那行白色绣字，满眼真挚，“你的初恋到底有多甜，才值得拿来当招牌用？”
　　后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箱低沉的运转声，岳临缓缓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正面迎上柳栖止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