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签 狭路逢煞 临近午夜, ...
-
临近午夜,街上的店铺全都熄了灯,路口那家甜品店的卷帘门落得严严实实,后厨里却响起了极轻的窸窣声,间或夹着几下压抑的咀嚼。
柳栖止蹲在竹筐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熟门熟路地翻出一只海盐卷。
面包还带着一点余温,他三两口塞进嘴里,咸甜的奶油香顺着喉咙落下去,总算将眼前乱晃的黑影压住了几分。
他顾不上细尝,又摸出第二只,食物落进胃里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神魂溃散的速度,柳栖止扶住操作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自己的右手。
半截手指已经褪成半透明的灰色,像被水浸泡一夜的白纸,窗外一辆车驶过,灯光从他指间穿过去,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柳栖止看了片刻,忍不住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堂堂月老殿仙官,奉命下凡执行公务,任务毫无头绪不说,红烛法器倒先丢了。
如今灵力眼看就要见底,再找不到红烛残片,或者能够稳住神魂的精魄,他大概真能成为天庭第一个在凡间殉职的神仙。
这个死法未免太丢仙面,写进仙册都要被同僚议论千百年。
柳栖止越想越晦气,嘴里的面包突然噎住,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眼泪立马涌出来,只得摸黑去拧旁边的水龙头。
龙头空响两下,一滴水也没有,他正疑惑着,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不知是不是饿昏头的原因,还是真的灵力匮乏到察觉不出周围的异常,柳栖止此时才听到黑暗中有一道呼吸声。
那声音很沉,很近,显然已经在他背后存在了一会儿。
柳栖止浑身一僵,那半块面包顿时更咽不下去了。
愈发厚重的呼吸声逐渐逼近,一只滚烫的手猛地覆上他惨白的手背,男人冰冷的嗤笑紧贴耳侧:
“吃挺香啊?”
刺眼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柳栖止被晃得闭上眼,后领已经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顺势被压在操作台边缘,台面上的不锈钢盆被撞的叮呤咣啷。
“蹲你好几天,总算逮到了。”
声音很耳熟,柳栖止听出来是这家店的老板,岳临。
他的声音冷得像在冷柜里封存过:“我还以为店里有老鼠,没想到老鼠这么大一只。”
柳栖止想解释,一张嘴又被呛住,他咳得蜷起了身子,眼泪直流,手指胡乱抓着台面,苍白的指节几乎与大理石融成一色。
岳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攥着后领的手略微送了点力气:“接着装,偷吃这么多次也没见你噎死。”
柳栖止终于把那口面包咽了下去,转身一把抱住岳临的胳膊。
他这一扑毫无预兆,岳临的身体明显绷紧,抬手就想把人扯开,视线却先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灯光照得柳栖止的脸色近乎透明,嘴角还粘着一点面包屑,他仰头看过来时,眼尾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岳临眉心压低,神情中掠过一丝迟疑。
柳栖止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立刻垂下眼小声道:“对不起老板,我实在太饿了。”
没有回应,柳栖止视线上移,瞥见白T恤的领口里露出一截银黑色的链子。
“我见你每天早上都把前一天卖不完的面包送给福利院,我就想...就想...”
“就想来偷吃?”头顶传来冷哼,“吃完还拿,你这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啊!”
柳栖止慌忙抬起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找到工作,等我...”
对视的一瞬间,看到岳临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双眼睛生得深,眉骨又高,冷着脸看人时很有压迫感,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柳栖止心虚地松开手,脸上因为咳嗽残留着一层薄红,看起来很像是羞愧的模样。
岳临像是被那点颜色晃了一下,随即拧着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有话留着去跟警察说吧。”岳临解锁屏幕,手指已经落在拨号键,“偷就是偷,别跟我装可怜,没用。”
柳栖止吓得神魂俱震。
这要放在平时,别说警察,天兵天将来了都得搬把椅子跟他唠唠嗑,可现在他赖以生存的法器丢了,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怕是还不够他掐诀的。
逃不掉也就算了,他最怕的还是一旦灵力散尽,自己只能生生世世留在凡间,再不能回到天庭。
柳栖止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去抢手机,岳临侧身避开,两人在不大的后厨里推搡起来,慌乱中柳栖止攥住岳临的衣服,雪白的T恤被扯得敞开,露出一大片小麦色皮肤。
“别碰我!”岳临抬手将人推开。
柳栖止踉跄着退了两步,没在意岳临的态度,他的视线已经牢牢钉在岳临颈间,他似乎瞥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条银黑色细链底下挂着个柱形物件,暗红色,边缘不太规则,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暗纹。
普通人可能看不懂这暗纹,柳栖止却一眼辨认出,正是他的本命法器——红烛——身上雕刻的云雷图案!
它怎么会在甜品店老板的脖子上?!
如果能留在这里,留在法器身边,哪怕每天只能吸一口气,他也死不了了!
要是哪天能把吊坠抠走.....
柳栖止心跳加速,忍不住伸手:“你这个是哪来的?”
岳临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紧紧捂着衣领,“你偷面包不够,还看上我的东西了?”
“我没,我就是觉得很眼熟。”柳栖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截链子,“能不能给我看一眼,一眼就行。”
岳临更加确信这人不仅是贼,多半脑子也有点问题,他重新拿起手机,冷声道:“行啊,我带你去局子里,只要警察叔叔同意,我立马扯下来给你。”
眼看最后一个数字就要按下去,柳栖止转身就跑,可他的身体根本撑不起这样迅猛的动作,才冲出去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岳临下意识伸手,柳栖止却顺势抱住他的大腿。
岳临咬着牙道:“你碰瓷呢?”
“老板你别报警,我求你。”
柳栖止摔得骨头生疼,眼里的泪这回起码有一半是真的。
“我赔你,我给你干活,扫地洗碗打杂都行。”
岳临试着把腿抽出来,柳栖止抱得死紧,瘦成这样,力气却是贼大,他忍了又忍,才没直接把人拖出去。
“你先松手!”
柳栖止哪敢松手,他迅速调取千万年来看过的无数凡间话本,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哽咽:
“我真不是故意偷东西,我是孤儿,一路流浪过来,本地乞丐都不接纳我,每天半夜就得去城郊垃圾场守着,晚了就什么都捡不到了,前几天我路过这里,看着你......”
岳临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着我什么?”
柳栖止抬着泛红的眼睛:“看着你把两箱面包搬进一辆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附近那家福利院的车。”
说到这里,柳栖止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歆羡,和掩饰不住的自卑,声音也低下去了。
岳临脸上的不耐烦似乎松了一下,柳栖止没有错过,立刻放轻声音道:
“我就是福利院长大的,我小时候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包,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孩子,后来我每天都来,就在对面那条巷子偷看。”
岳临低头看他,目光从脏兮兮的帆布鞋扫到细瘦的手腕,那里确实横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这些伤一半是在仙凡交界处遭遇罡风时留下的,一半是柳栖止这些天翻墙钻巷子四处游荡蹭出来的。
落在岳临眼里,却和阳光家园那些刚被送来的孩子没多少区别,也让他看到多年前刚刚下山、同样无依无靠的自己。
“晚上天黑之后,你店里的灯那么亮,我太想离你近一点了,可我连把自己收拾干净都做不到,我,我......”
柳栖止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所以我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敢来拿两个小面包,你这么善良,那些看起来很贵的我也不敢碰,怕你亏钱。”
岳临的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柳栖止又挤出几滴眼泪,干脆心一横,忍着恶寒说道:
“我想尝尝你做出来的味道,就好像你也对我好过一样。”
此话一出,柳栖止差点打了个寒颤,忍着牙酸给自己打了九十九分。
而岳临被柳栖止抱着腿,呆呆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CPU都给烧没了。
他自然是一万个不相信这个行为举止怪异的小贼,可收银机里的现钞的确一分没少过,如果这人真想干坏事,搬走什么设备也够他卖钱的。
最让岳临犹豫的还是他给福利院送食物这件事,因为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卖掉房子以后岳临就搬到店铺楼上,每天清晨都是他亲自把头一天没卖完的面包搬上车,再把冷柜里保存完好的甜品装上。
如果不是长期躲在暗处观察,根本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岳临原本只当这人为了脱身满嘴跑火车,可那句“想离你近一点”实在过于古怪,再配上连日来的暗中观察和现在的死缠烂打,事情忽然朝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向滑去。
他低头看向柳栖止,他仍抱着大腿,仰脸望过来,眼神诚恳得近乎炽热。
一个长期流浪,极度缺爱的小可怜,因为自己对别人的善举,竟产生飞蛾扑火般的迷恋,不仅暗中偷窥,还偷吃店里最便宜的面包来汲取“温暖”。
这...分明是个变态吧!
但是...
岳临的脸色变了几次,最终移开视线,将手机按灭:“先起来。”
柳栖止立刻站直,因为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黑,他晃了晃,岳临连忙抬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顿。
一股滚烫的暖流沿着柳栖止的经脉涌入,虽然细微,却让他几乎熄灭的灵力骤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岳临紧绷许久的太阳穴也像被什么轻轻按住,疼痛毫无征兆地退去几分。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柳栖止盯着自己的手指,岳临则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太阳穴,各自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岳临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塞到柳栖止手里:“我不信你那些鬼话。”
柳栖止擦了擦脸,十分识趣地点头。
岳临打量他片刻,语气仍然生硬:“给你一个月试用期,工资八百包吃住,再偷一次,我一定把你送进去!”
柳栖止连连点头,岳临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眉头又皱起来:“还有,离我远点,你要是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一样滚出去!”
“没有,绝对没有。”柳栖止答得斩钉截铁,心里想的却是,只要弄清吊坠的来历,他最多待三五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两人各怀心思,竟也算顺利达成共识。
岳临让柳栖止对着手机录下保证,然后指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竹筐:“先洗手洗脸,再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地上你掉的渣子都扫了。”
柳栖止拿起扫帚,低眉顺眼地开始干活,岳临拖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监工,目光落在他半蹲的背影上,神情仍有几分审视。
柳栖止清理墙角时,袖口向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背与腕间的伤痕,岳临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淡了些,随即又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那气味清冷而安静,与后厨浓郁的黄油甜香截然不同,岳临忍不住深吸一口,折磨了他一整晚的头痛竟又缓下去几分。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气味正残留在刚才被柳栖止抱住的位置,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岳临很快放下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不远处,柳栖止也握着扫帚,偷偷看向他的领口,每多靠近岳临一些,体内几近熄灭的灵力似乎都会轻轻跳动一下。
他暗下决心,一定得想办法,尽快把吊坠弄到手。
岳临蓦地抬眼,恰好捕捉到这番直白炽热的目光,心头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