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盛夏》栖夏樂

1、 蝉鸣止于深秋 九月的

　　九月的江城一中，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但沈青舟却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摇摇欲坠。
　　“沈青舟，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沈青舟没动。
　　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是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肋骨。耳边是同学们细碎的议论声，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青舟？”老师提高了音量。
　　“老师，他身体不舒服。”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江妄从后排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贴着的创可贴，那是昨天打球摔的。
　　江妄径直走到沈青舟桌边，弯腰一把抓起他的书包，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沈清舟的肩膀，半强迫地把他架了起来。
　　“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这节课我不上了。”
　　全班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江妄是校霸，老师也不敢真拦他。
　　沈青舟靠在江妄身上，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汗水气息。这味道让他感到安心，却也让他感到窒息。
　　“江妄，放我下来。”沈青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闭嘴。”江妄低骂了一句，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你刚才脸白得跟鬼一样，再逞强我就把你扔走廊上。”
　　沈青舟没再说话。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其实根本没那么严重，只是老毛病犯了而已。只要吃两片药，休息十分钟就能好。但他没有拒绝江妄的靠近。
　　这是他贪恋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江妄把沈青舟按在病床上，转身去翻找药箱。
　　“药在哪？”江妄头也不回地问。
　　“左边第二个抽屉，白色瓶子。”
　　江妄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又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沈青舟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妄粗糙的指腹。江妄的手指很热，烫得沈青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躲什么？”江妄皱眉，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沈青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沈青舟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少年的眉眼锋利，眼神却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朋友？。
　　沈青舟在心里冷笑。江妄，我不配。
　　“江妄，”沈青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以后别管我了。”
　　江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炸毛道：“你说什么屁话呢？老子乐意管，你管得着吗？”
　　“我很烦。”沈青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欠你的。你离我远点，对大家都好。”
　　江妄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良久，江妄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狠戾。
　　“行，沈青舟，你清高。你当我江妄是狗，想管就管，不想管就踢开？”
　　江妄猛地把水杯顿在桌上，水花溅了出来，打湿了沈青舟的袖口。
　　“以后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江妄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重重地摔上了医务室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沈清舟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沈青舟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看着那杯还在晃荡的水，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长痛不如短痛。江妄应该去喜欢那种健康、阳光、能陪他跑完三千米的女孩，而不是守着一个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定时炸弹。
　　沈青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他写给江妄的，本来打算今天给江妄的。
　　他看着纸条上那句“我喜欢你”，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从指缝间滑落，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雪。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沈青舟猛地抬头，以为是江妄回来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想要把碎纸片扫进垃圾桶。
　　然而，门口站着的不是江妄，而是班主任。
　　班主任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沈青舟苍白的脸上，叹了口气：“沈青舟，你家长来了，在办公室等你。还有……你的休学申请，学校批了。”
　　沈青舟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碎纸片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像是一地无法拼凑的尸体。
　　原来，夏天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