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绣衣藏（一） 捡到颗二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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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淼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昨晚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最后把他丢进了荒山野岭的深坑里，而不是直接一刀砍了他。
如果他知道这人第二天早上会提着刀、满身泥泞地杀到他家院子里，他就是把自己的腿打断，也绝对不会去招惹这个大麻烦。
……
时间回到大寒那日。
冬日里本就天寒地冻，眼下长虬山又遭了雪灾，山野间能吃的东西不多，连冬日里出没的飞禽走兽也不再常见，不少人连树皮都吃了尚且生计堪忧。
农户人家存粮不多的或饿死或冻死，有些人还在梦里就无声无息去了。周家祖母就是如此，就在七天前的清晨，周思淼准备给在病榻上的祖母梳洗时，发现人已经去了。
母亲去世，父亲病弱，大哥又是个呆傻的，他作为家里唯一能主事的人，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了银两将祖母安葬。
堂屋灯火通明，周思淼正坐在灵堂前守灵默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只见周小妹急匆匆走进来连喘带喊地嚷道：“二哥，大哥不见了这可咋办啊？”
今日是祖母头七，周大郎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平日里最受祖母怜爱，必然是去了祖母那里。这冰天雪地里，他就这么一个人出去不被狼咬死也是个冻死。事态紧急，周思淼赶紧柔声安抚妹妹道：“小妹别怕，二哥去找就是了，你个人在家要闩好门知道吗？”
见周小妹懂事地点点头，于是周思淼就提着一小盏快到底的煤油灯出门去了。
长虬山冬日里多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天降大雪拦住去路。他离家将近一个时辰，刚行至树林里，天上就下起飞雪，几缕鹅毛凭空飘落，数点雪白点缀墨穹，夜深了。
“大哥！”
周思淼不敢大声喊叫，生怕引来猛兽，只好路过一处林子就低声喊上几句大哥的名字。
前面就是玉盘溪，要想去位于九洞岭的周家墓地就得从河上渡船过去。这寒风刺骨，随便一阵风就能给他刮跑，眼下要只身一人渡江，他心里还真没有底。左右再害怕大哥也在对岸，他无论如何都是要走一趟的，一咬牙周思淼也就继续前进了。
喊了几声船家，却无人应答，周思淼想来自己也是个傻的，这种时候荒山野岭怎么可能还有渡船的，只好自己稍后去拉绳子把船拖过来罢。结果走到江边时，却看见了胆战心惊的一幕，自己大哥正蹲在江边直愣愣看着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于是他赶紧上前，将大哥拉起来，焦急查看询问：“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桡你来了……我没有……我去看祖母，他……”
大郎有些急，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思淼干脆上前自己用灯一照，这个人看上去很高，从穿着打扮判断，年龄应该不大，大概是从河上游冲下来，浑身湿透，手脚也冻僵了。毕竟是长这么大第一回见着死人，他多多少少有些害怕，不管平日里再怎么聪明，他也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
周思淼上前用脚轻踹那人，见他没反应又踹了一脚，果真没动静了。这个人穿着华贵，气度不俗，玄衣锦袍，一张好脸不似凡夫俗子，他们还是不招惹的好。周思淼赶紧拉着大哥离开，坚决道：“大哥，你快跟我走，莫要多管闲事。”
“阿桡，他没死，我刚刚看了还有呼吸。”
果不其然刚走出几步，河边就突然传来男人清咳的声音。周思淼看了看大哥，见对方一脸祈求，这才无奈上去查看那个男人。他捡起一根枯木试探着靠近，最后近在咫尺时那人居然拔出刀锋寒芒乍现，直直停在他眼前一寸，再进一毫就是个瞎。
见对方眼神凶恶却没有立刻杀他，必然是有所求的，于是周思淼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兄台，有话好说。”
只是周大郎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看弟弟被人挟持，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最后抄起一根木桩冲过来砸向黑衣男人，却在下一秒被这人轻而易举的一掌击出去。
周思淼刚想趁机挣脱，结果这人跟狗鼻子似的，他刚动作对方就将视线移回了，匕首再进一丝，眼看就要刺穿眼球了黑衣男人才冷冷威胁道：“救我，否则一起死。”
“救，但是兄台先放下刀”，周思淼朝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见对方没有继续施压，他就开始尝试将刀尖从眼前移开，循循善诱，步步为营，终于将对方稳定下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附近农户，只怕救了你也治不好你的伤，左右最后还是个死，你……”
当刀尖再次靠近他的瞳孔时，他才一口答应下来：“我救！”
最后他们还是带着这个黑衣男人往山下去了，由他大哥背着。其实周思淼并不打算将人带回去，荒郊野岭偶尔死两个人被野兽啃食也是常有的事，大不了半路给他丢下，脱身并不是难事，刚刚答应他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刚好前面就是猛虎林，常有野兽出没，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机，周思淼主动同黑衣男人说话，试图降低对方的防备心：“兄台，这长虬山地处偏僻，你怎么会在这？”
那人哪还有力气回答，只能半掩着眸子半生半死，根本不理他。左右周思淼本来也没有真想跟他搭话，所以并不在意。
“大哥，你已经走了一里路，该轮到我了。”
他接过大郎身上的人，本来看这人身材高挑想来应该不算重，真背上了却让他吃了一惊，这可不是一般的重啊。
因为换了人，几个人赶路的脚程变慢了不少，行至猛虎林时已经是四更天，月落西梢，周遭阴森可怖。
换作平时，他绝对不会一个人这种时候进山，更别说这位兄台要被独自丢在这虎狼窝里。但这也不能怪他周思淼，这年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不敢随便救人，只希望这位兄台死后不要记他的仇，千万别向阎王告上一状。
“兄台，你家住哪，祖籍何地啊？”
周思淼想问清楚些，毕竟要送这个人上路，等他死后自己也好多烧点纸钱尽尽绵薄之力，以求心无惭愧夜得安睡。
走到一处深坑附近时，他将人一条腿架在臂弯处，等着他开口好给人抛下去。背上的人猛咳了几声，这才气息微弱地回答：“……二蛋，无州无县，飘零孤儿。”
那就是江洋大盗了。
虽然这个名字一听就是糊弄鬼的，但是周思淼并不关心，左右都是要送他归西的。思及此，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他心里一横就给人丢下坑去，还特意扔了包干粮让他自生自灭。
既已做了亏心事，此地不宜久留，他拉着大哥就赶紧往家里跑，连头都不敢回。
回到家中后，他一宿未睡，心里怎么都过不去这道坎，光明磊落二十载，一朝做了刽子手，虽然是事态所逼不得不做，但是多少心里还是有愧疚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死了没。
人各有命再想也是徒劳，不如将自己的事做好。他明日还得跟人去县里换粮，此刻不睡明日便没力气赶路，于是他赶紧闭上眼睛，直到天光将亮，他才不知不觉地就睡过去了。
天光大亮时。
院子里人声熙攘不绝于耳，简直扰人清梦，周思淼将头埋进被子，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当他再次尝试与周公相会时，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使他彻底清醒。
争执过后，隔壁刘大娘夹着嗓子，尖声喊道：“哪里来的乞丐，你要杀人啊？我们这边可是有里正老爷在的，小心我去村东头找关员外。”
“诶诶诶！你快放下，快放下！”
周思淼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赶紧披衣趿鞋去开房门。果不其然，那个自称二蛋的黑衣男人并没有死，此刻衣衫褴褛勉强看得出是个人形，正拿着那把匕首，眼看就要往刘大娘喉管上割。他赶紧上去拦住，一把将刀拍开，挡在刘大娘面前，戒备地说：“你怎么找过来了，滚出去。”
犹觉不够凶狠，于是他又抄起一个榔头，拿在身前以求防卫，继续放狠话：“你现下已经受伤，不要再纠缠了，我们这里人多势众，你却形单影只，孰死孰生还不一定呢，赶紧离开！”
那男人衣衫上全是泥，露出的手腕有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血痕，一看就是吃了大苦头才爬下山的。他拿刀的手还在抖，眼神却还是凶的，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地挤出几个字：“我在林子里留了东西，不想死……必须……救我。”
说罢他倒是直挺挺昏过去了，然而周思淼心里却咯噔一下。林子留了东西？是金银，还是什么要命的把柄？这人一看就是达官显贵，要是留下什么证据或者指引最后被找他的人翻出来了，周家必定不可能置身事外，真是狡猾至极。
这叫什么事啊，周思淼拿榔头推了推二蛋，又跟刘大娘两个人面面相觑。刘大娘早就被吓傻了，颤颤巍巍道：“现在咋办啊二郎，你是读过书的，拿个主意……”
“我哪知道，先莫要声张，你们都先回家去，就当从没见过这个人，否则要有大祸临头，知道吗？”
周思淼只能先把邻里乡亲唬住，在心里骂了声晦气。人已经找上门了，再丢出去死在外头，里正追究起来更麻烦。这种世道明哲保身比什么都重要，多管闲事就是死路一条，可眼下这闲事已经沾上了，况且人多眼杂，不救反而脱不了身。
见众人都散了，他才喊上大哥小妹，几个人合力把人拖进猪棚，又拿绳子捆了几圈才放下心来。将人安顿好，周思淼这才拿起汗巾擦了把虚汗，打量了一番地上那个五花大绑浑身是伤的男人，随后跟小妹交代道：“小妹，你去请村西头的小芹姑娘，她会些医术，切记让人偷偷地来，千万不要声张。”
“我知道了，是那个顶漂亮的姑娘，我未来嫂嫂吧！”
此事说来实在是有些波折。前几年他母亲还在世时，曾有意撮合他跟小芹姑娘。本来是郎才女貌一桩好姻缘，但是如今时过境迁，他无心娶妻只想专心科考，又有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的担子压在肩上，真要是娶了妻，反而委屈了人家。
况且他与这位姑娘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并无感情，偏偏周小妹认定了这是她嫂嫂。
周思淼轻点自己妹妹的眉心，颇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额发，这才笑骂道：“鬼灵精又瞎说，还不快去，切记是请过来不要失礼。”
“知道了二哥！”
周小妹有些调皮地吐吐舌头，拉着大郎两个人一同出门喊人去了。
周思淼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这人说在林子里留了东西，若是真有追兵赶来，看到那东西顺藤摸瓜找到周家，自己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猪棚。二蛋依然昏迷着，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干草堆上。周思淼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在贴近胸口的内衬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沾了血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锋利的“卫”字。
他虽然只是个穷书生，但全大梁谁人不知这块令牌隶属何处，感情他救的不是江洋大盗，是朝廷的人，而且品级绝对不低！
这下麻烦可大了。就在周思淼背脊发凉，捡起令牌想塞回去的时候，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周思淼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阴冷暴戾的眸子。二蛋不知何时醒了，即便发着高烧，却依然有着咬碎人喉咙的气势。他紧盯着周思淼手里的东西，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绣衣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