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大婚 ...
-
满堂红绸,喜乐吹得震天。
夹枪带棒的讽刺声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这就是南梁不要的废太子?”
“听说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人物,如今倒肯低头嫁到北燕来。”
“嫁?你倒真会说话。”那人嗤笑一声,“如今不过是三皇子府里养着的人罢了,往后能不能抬得起头,还得看咱们殿下的心情。”
“也是,南梁那个位置坐得再高又如何?到了北燕,还不是得乖乖换上嫁衣。”
话音一顿,意味深长的笑声在人群里散开。
“啧,瞧这身段,也不知道揭了盖头,是不是比传闻中更好看。”
狎晲的眼神透过鲜红的盖头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再好看又怎么样,咱们三皇子至今没露面,只怕心里啊,恨毒了这位三皇子妃了。”
清瘦的十指死死扣紧。
沈砚早知道自己嫁进北渊会被嬉笑取弄。
身为南梁太子,一朝被废,不过三日,就被父皇嫁到北渊。
嫁的北燕三皇子姬承渊,更是个传闻目无纲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人。
他不待见自己,不来城门迎亲。
可沈砚没想到,连拜堂礼,姬承渊都能不来,让他一个人面对满堂宾客肆意嘲笑玩弄。
这桩婚事是南梁亲自和北燕帝定下的。
姬承渊不来,等同于把北燕皇帝的命令当空气。
难道他想抗旨不成?
沈砚伸手,抓住面前鲜红的盖头。
刚要用力,就听到一声暴喝。
“本王的王妃呢!真是对不起,在城外练兵误了时辰,让本王的王妃受委屈了。”
来人声线冷硬,偏偏话里带着一股顽劣,说得又憨又横。
本该因为来人噤声的正堂,硬是被他这莽劲儿掀了起来。
连带着方才肆意嘲弄的人,都转头笑闹起他这个新郎官来晚了。
姬承渊大步往堂中走,靴子踩得青砖咯吱咯吱响。
“王妃原来在这,倒是让承渊好找,还望王妃莫怪。”
沈砚抬头看去,隔着鲜艳的红盖头,来人只剩一双黑色六合靴。
他像是没听到那些污言秽语,转身催礼官赶紧开始,别耽误他喝酒吃肉。
沈砚不确定,姬承渊是真的没听到那些宾客的话,还是在装,只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沈砚松开紧攥的手,在礼官高声唱和下低垂下头。
不论姬承渊如何,他如今都再无退路。
后续的婚礼流程,在震天的喜乐声中走的极快。
沈砚弯腰行了最后一礼,被身边的人扶着送入洞房。
殿门关上,彻底隔绝外面的喧嚣。
自小伺候沈砚的童光,立马跪在地上,将袖子里的白面饼子塞给他,“殿下,你莫往心里去。”
沙哑的嗓子强压着委屈。
沈砚知道,他是在替自己不平。
他是南梁中宫嫡出,出生就被封为太子。
三岁启蒙,受太傅教导,十岁出头,就已经能在南梁帝问如何治国时,回答的有条有理。
南梁上下臣民,无一不认为他是皇子中最优秀的。
可帝王心海底针,十九岁生辰,南梁帝亲手废除他的太子位,亲手在和亲圣旨上,写下他的名字。
更是在他即将踏出南梁时,派来亲信,万里送来毒酒。
盼他能就地身死,免得给南梁皇室蒙羞。
上一世,他听话喝了下去,倒不是为了南梁皇室,他觉得送亲的人太过无辜,不该跟他一起死。
况且,他一日不死,他的旧部就一日要为他奔走,他身在北燕,能护住他们的可能微乎其微。
七皇子,更不会看着他活下来,带着旧部重回南梁皇室。
他甘愿赴死,可到头来也没保住任何人。
童光殉死,送亲的人被杀,栽赃给了盗匪。
他的旧部,也被他的一截断手,引到了山坳坑杀。
他拼了命也只能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血液流尽,尸骨无存。
屋里红烛摇曳。
沈砚拍了拍童光的头,“都是小事,你主子没你想的那么脆。”
再浅不过的安慰,童光哭的眼泪汪了一地。
他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性,自从皇后身死,七皇子母妃逐渐受宠,他家殿下,就学会了咬着牙自己吞。
不管是受了委屈,还是受了伤。
他家殿下最常说的就是都是小事。
哪有那么多小事。
那杯毒酒就算吐了,也还是伤了身子,要是找不到药,他家殿下,就活不下去了。
沈砚掰着饼子,难堪和酸涩混着麦香味,一口一口被他塞进嘴里。
那些人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再是南梁权倾朝野的太子。
一身大红喜服加身,能不能在北燕活下去,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咳咳……”
白面饼子太干,沈砚沉思的时候塞了太多在嘴里,呛得他有些难受。
连带着绷了数日的身子,也松软下来。
童光慌得急忙去倒水,又不断给他拍背,才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日后,就剩你我相依为命,在这王府里,需得小心行事才行。”
“他们恨我拦了姬承渊的路,日后的刁难怕是只多不少。”
姬承渊放纵那些人羞辱他,实属正常。
身为北渊三皇子,三岁入南梁为质子,十五岁北渊势力渐长才得以回到故土。
姬承渊离开北渊朝堂已久,想要争夺皇位,就必须筹谋。
五年谋划。
结果被一纸赐婚,摁死了继承大统的可能。
就算姬承渊不想要皇位,对他不恨不怨,他的部下谋士,对他也绝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由此可见,北渊帝也不是什么慈爱的父亲。
否则,怎么会在和亲圣旨上特意加上,姬承渊永不得纳妾。
彻底断了姬承渊有子嗣的可能。
“殿下,就算那姬承渊不得纳妾,可世上还有圣药,要是他寻到,也让您吃下生子该怎么办?”
童光不是听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
可南梁帝后当年成亲时,南梁帝口口声声一生一世一双人,登基十年后,后宫也是莺燕环绕,子嗣不绝。
“可怜皇后为了陛下吃下圣药,拼死生下了殿下您。”
童光看着沈砚垂眸,欲言又止。
皇后身死那日,沈砚持剑威胁太医署,扬言,救不了他母后,就让他们人头落地。
可皇后早年扶持帝王登位,本就受伤无数,又吃下圣药生下沈砚,亏损了身体。
人早就油尽灯枯,就算是大罗金仙降世,也不可能把人救回来。
“圣药早就断绝踪迹,姬承渊他不喜我,必不会碰我。”
屋外的梆子声敲响。
沈砚将瓷杯塞进童光手里,一把扯下头上的大红盖头。
烛光跳在他脸上,极白的脸上多了丝暖。
但是淡到只剩灰粉的唇色和清瘦的两颊,都在无声说着,他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
“殿下,你坐着,我来。”
童光急忙把杯子放在桌上,抢过沈砚手里的被子开始铺床。
沈砚退了几步,才算看清屋里的模样。
不怪童光哭的很,整座屋子,除了干净,和南梁冷宫,也差不了太多。
窗户是漏风的,木床是旧的,一个人睡都勉强,连带着床上的被子,都是陈年旧物。
也是辛苦这府里的人,这等放了三五年的东西,都能找出来。
“早些睡,明日看看院里的情况,咱们一起收拾收拾。”
沈砚看了看床上的的情况,对半分了一半被子出来,铺在窗边榻上。
又揭下一层床褥,琢磨着塞进窗户四角,堪堪挡住风。
“今夜你睡这里,明日看清状况再说。”
连名义上的王妃都能被苛待,这王府里的下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刁难童光。
沈砚自是不能把他直接塞出去给人欺负。
童光抹着眼泪点头。
小心伺候着沈砚睡下,他才吹了灯。
屋内快速陷入黑暗,沈砚眨了眨眼,压下喉间的痒意。
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