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虫》木青原

4、一家人 可仍旧是这

　　天阴了又晴，连日暴雨过后的菜市场多出了几分泥泞。
　　陈映两手空空穿梭在川流的人群中，面上难得在熟悉的地方露出点耐人寻味的无所适从。
　　紧随在他身侧的男人双手各拎着好几个颜色各异的塑料袋，三两个叠放在一起的鲜红甜椒上还沾着点水珠，那红是嫩生生的，但这抹红落在霍峥升那被人用齿咬过，而留下还未消退的红色印记下。这点完全一致的红，就只剩下艳了。
　　“小映，你看。”
　　霍峥升弯着眉眼，嘴角含着浓蜜的情谊，精致的面孔浮现出徜徉在爱河里的沉醉。
　　拎在手上的塑料袋被归在一处，霍峥升长手一揽，将陈映往怀里圈。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后腰，分明还算富裕的空间，却将他压的喘不过气。
　　“好久没吃烤鱼了。”霍峥升长吁一口气，露出点感慨的神色，“那家烤鱼店还开着，不回去看看？”
　　陈映不适的活动了下腰，抿着唇没说话，随后看了此时正侧眸望着他的男人一眼，十分干脆的拨下了霍峥升的手，顶着那道几乎能燃出火花的目光往那排冒着泡的水产池走去。
　　那抹分外单薄的背影最终在霍峥升拳头紧握的咔嚓声中停住脚步。
　　“拿一条这种鱼，准备烤着吃。”
　　陈映声音又软又怯，简直比羔羊还要柔软，听得人心都要陷在棉花里丧了气力。
　　“好嘞，几个人吃啊，一个人就给你挑条小点的，吃不完浪费。”
　　穿着黑色水产围裙的师傅动作麻利的伸手入水去摸鱼，他要抓的那条个头不大，倒是精力十足，从虎口处划走好几次才抓住。
　　脑袋顶上现出一片阴影，估摸着是又有客人来买鱼了。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那道怯得发颤的声音响起，“换条大点的吧，一家人吃。”
　　“嗯，一家三口。”
　　霍峥升笑着补充。
　　接话间，凝重的表情尽数褪去，挽着陈映后腰的手紧紧环住，好似蜜恋中的眷恋。
　　再度对上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陈映临时改了口，特意在脑子里选了个大抵能讨他欢心的说法。
　　果不其然，陈映猜中了。
　　如此简单的几个字所构成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过得更好一些，陈映没理由不这么干。
　　可为何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干涩，牵连着喉口都被这谎话刺得发疼。
　　陈映从未料想过，曾经那个被自己放在心尖上仰慕的人，却在此刻成为避之不及的存在。
　　陈映最先遇到霍峥升，是在某条街拐角处一家烤鱼店。
　　他在那里兼职，给店里打下手。
　　只需要上菜、收桌，稍微不那么忙的时候就抱着传单去门口招揽客人，这份工作算不上多轻松，但能给陈映的生活质量带来极大的改善。
　　顶着一张被熏得憔悴泛油的脸，陈映攥着满身鱼味的围裙，遇见了他一见钟情的对象。
　　霍峥升穿得好漂亮啊，从头到脚每一处服饰都是那样的合身妥帖。
　　利落的剪裁放大了他本就优越无比的身形比例，映得那张藏在口罩下的脸也被印上贵气两个字。
　　零碎垂下的额发散在皱起的眉上，陈映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是了。
　　光是看这幅装扮，陈映就觉得这人绝对不是会来街边小店吃饭的人。
　　他在内心一遍又一遍的谴责自己脑中那一秒突然冒出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心里越痛苦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轻佻的念头，陈映的眼就越舍不得挪开视线。
　　被朋友簇拥在中心的玉石般的人物，要是知晓即便已经蒙上了脸，竟然还能被街边一只上不了台面的杂毛老鼠藏在心里编排，定是要恨不得将这只腌臜可恶的东西……
　　陈映没空再想，因为他看见——
　　“你就是陈映？”
　　凭借一双浅棕色的眸子，霍峥升斩获了陈映的芳心。
　　可仍旧是这双眼眸，却能将人吓得魂神俱颤。
　　陈映垂眸看向湿滑的地面，探长了手去拿霍峥升手里的蔬果：“让我拿点吧，菜都买好了。”
　　霍峥升抬了胳膊，避开陈映伸来的手。
　　“我拎着就好，马上回去了。”若是陈映甘愿展露点乖巧留在他身边的姿态，霍峥升倒是蛮像人的。
　　陈映有点尴尬的收回手。
　　手上空空的，站在两手拎满东西的霍峥升身边。
　　即便东西都是他挑选的，而霍峥升只需要付钱和拎东西，但陈映还是觉得自己就好像活都没干似得，很是愧疚。
　　手上空，兜里也空。
　　手机叫人给收走了，陈映摸兜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从空荡荡的口袋里冒出手时，正好被早就窥见陈映动作的霍峥升一把握在掌心。
　　手心一热，陈映恍然似得张唇啊了声，跟被烫着了般，下意识的扭了扭手腕。
　　“小映？”霍峥升垂眸，向下投去的视线正巧落在陈映那两瓣微张的粉唇上。
　　“我、我去上个厕所。”
　　“好，我先去把车开过来。”霍峥升顿了下，提醒陈映，“宝宝这会也该醒了。”
　　觉察到霍峥升语气中的不虞，陈映十分识时务的没再敢动，直到霍峥升点头同意，主动松了松手，陈映没什么反应的嗯了声，表示知道了。这才敢将手往回收。
　　这是件多可笑的事情啊。
　　他居然连支配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权利都没有。
　　陈映的人生一直都在被命运戏弄，好似已然将他的灵魂和生命交付给了来自地狱的使者。
　　短短一个将手往回收的动作，却惹得眼眶发酸。
　　陈映吸了吸鼻子，他忽然生出点懊悔，怪自己怎么就没在发现不太对的时候立马带着歪歪离开这座城市，不然也不至于再一次撞上霍峥升这个恶魔。
　　冲手的水声哗啦响起，陈映抬手抹了抹被润湿的眼眶。
　　可是他还欠人家的人情和钱。
　　那人救了歪歪，即便陈映现在已经晓得那人就是霍峥升找了盯着他动向的，但这份恩情却是真的。于情于理，陈映都应该报答这份恩情。
　　还有那辆车的车主。
　　想起这事，陈映那颗被冰封住的心又陡然生出点暖意。
　　非但同意先让他走，还帮忙喊了车送他过去。
　　他不能走，也跑不掉。
　　陈映的心又活了起来，对着早就布满水渍的泛黄的镜面，陈映摸了摸新被打上的耳骨钉，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叫人强行赋予的疼痛如烙烫下的刺青一般被闪着光耀的钻色掩盖。
　　陈映抬手碰了碰嘴角结起的痂痕。
　　水粉色的唇瓣颤了又颤，连带着乌黑透亮的圆眸又添上片飘忽的水纱。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为了不叫发丝盖住脑袋后边伤着的部位，陈映给自己扎了个垂在耳侧的小辫子。
　　以往他都是以短到近乎毫无发型可言的样式示人，以至于邵承安走近时差点没认出他。
　　“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
　　邵承安呼吸有点喘，一见面就没头没尾的给人抛出个好难回答的问题。
　　陈映嘴角扯了下，牵动了磨破的嘴角，疼得直吸气。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等新鲜劲一过立马就把你踹了。像你嘴巴这么笨还不会哄人的，从他身上能捞到几个好处？”邵承安是真没什么眼力见。
　　倚靠着家里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跟朋友聚会玩闹，向来都是人捧着他。况且还是家中独子，简直被宠得不行。这会看见陈映脸色一下比一下难看，还能毫无负担的把话说完。
　　“别说了。”陈映看见他就头疼。
　　要不是因为面前这个笨蛋，他跟霍峥升压根就没有相遇的可能。
　　那日就是邵承安领着两三个满身富贵气的朋友涌进了陈映兼职的烤鱼店。
　　面色不善的钳住了陈映的肩膀。
　　“你就是陈映？”
　　少年好张狂哦，英气的眉眼傲慢地挑着，眼眸半眯着往陈映脸上瞧。
　　翘在额前那几缕略显叛逆的红发，搭配着他此时正扣在陈映肩头上用力往下压的手腕，简直乖张到过分。
　　陈映被他问懵了，虽然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干嘛，但还是乖乖地点了下脑袋。
　　扣住他的少年似是终于看清了陈映的样貌，忽的面色一滞，露出种被鱼刺卡死在喉咙里般难以言喻的表情。
　　邵承安骨相极其优越，脸色又凶得吓人，身形还比瘦得可怜的陈映大出半圈。更别提他压在人肩上的手现在还没收回去，活像是个喜欢欺负乖孩子的混蛋样。
　　陈映抿着唇，不安的瞟了斜站在一旁还带着口罩的男人，像只猫似得往后缩了好几步。
　　“我去，峥升。不是他，我好像被人骗了？！”
　　邵承安单手抱头，满脸不可置信的转头跟人抱怨。
　　陈映这时候才注意到面前这人还拖着条打着石膏的手。
　　后来陈映才晓得，原来有个姓程的转校生，刚来第一天就在打球时将邵承安撞伤了，次日人又麻溜的回去了。而邵承安这个倒霉蛋找了半天“程”，结果只从同学口中找到了个喜欢去球场捡点塑料水瓶的陈姓倒霉蛋。
　　而现在，两个倒霉蛋又聚在一起了。
　　“干什么，我说几句都不行了。”邵承安很是不服的哼了声，不仅接着往下说，还偏要往人痛处点，“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的，大热天还要你出来跑外卖，他不会一点钱都不给你吧，当初还不如把情书递给……”
　　此话一出，不知为何，两个人的心都在此刻被刺了一下。
　　“算了，不说这个。”
　　邵承安故作轻松的抖动了下肩膀，抬手摸了摸鼻尖，问他，“你伤恢复的怎么样了，我朋友他开车技术不行，早知道不把车借给他了，吓着了吧？”
　　“你的车？”陈映揪着衣角磨蹭了两下，抬头望他。
　　“嗯……”视线扫过陈映懵懂的双眸，邵承安可耻的咽了好几口口水，难得说了句实话，“峥升把修车钱转卡上，我才知道他来了深市，没想到你们还待在一起。”
　　邵承安还蛮庆幸的，要不是车还没来得及过户，这会霍峥升就该收拾收拾准备来收拾他了。
　　从出生开始，邵承安就什么都不缺。
　　父母的疼惜还有那永远都不必忧愁的优渥家境与资源，这难道不是生来就有的东西吗？
　　可唯独陈映，邵承安不止一次的为自己先前的傲慢懊悔，早知道就应该在霍峥升冒出点兴趣前就将人圈起来养着。哪用得着现在还要他偷摸背着兄弟在这小心翼翼撬墙角呢。
　　真是悔不当初啊！
　　“诶，那什么。”邵承安晓得霍峥升肯定没走远，也不敢多留，干脆把话都坦白了说。
　　“你哪来的孩子啊，是背着他有的？这要是被他发现了不得发疯！”
　　邵承安都敢在霍峥升眼皮子底下摸到这来了，哪里还指望他会顾忌陈映的孩子是哪来的。
　　不过他还蛮佩服陈映胆子的，居然敢背着霍峥升偷摸跟人生了个孩子。
　　本就破了口子的唇被因紧张而颤栗的牙尖咬住，陈映反应过度，竟敢伸手去推拦在他面前的邵承安。可两人的身形差异大到过分，哪里会这么轻易挣开呢。
　　陈映被人横抱在怀里，似乎是气急了，跟跳踢踏舞似得踩了邵承安好几脚。
　　像阵小旋风样的在他怀里一个劲的乱转，他出门前喷的那点香水都要被扇飞了。
　　邵承安简直要被气笑了，箍着陈映的胡乱挥舞的两手，脑袋贴过去侧耳说了些什么。
　　原本还在挣扎的陈映忽然就不动了，面色难辨的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