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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山夜 楚谏突然觉 ...

  •   “惊水!”
      柳惊水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骤然间褪去,惨白如纸。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被楚谏一把扶住。隔着薄薄一层衣衫,他能感觉到楚谏托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在剧烈发抖。
      电光石火之间,柳惊水想了很多——明明受伤的是我,你浑身抖个什么;还有,若是我替你挡下这一击,你却还是殒命于此,那我才真是亏的血本无归。
      他咬牙站稳,用尚能动弹的右手连点几处大穴,堪堪止血,便反手推开楚谏:“专心迎敌!”
      楚谏神色剧震,却不再说话,只是攻势越发凌厉起来。
      拜月祠精锐已折损过半,可楚、柳二人的处境仍不容乐观。赫连元饶有兴致看他们做困兽之斗,语气里渐渐染上兴奋:“想不到这赤月剑阵竟有如此威力,竟让两位高手折损在我手下——拜月祠教主之位于我而言,想来指日可待!”
      “是吗。”楚谏俊美眉眼因为久战而越发幽深,他与柳惊水对视一眼,见后者冲他微一点头,便骤然暴起,提剑直向赫连元而去。
      赫连元又是仰面运力,向后躲避却在后撤之时,脖颈撞上了一柄冰凉的剑刃。
      正是万重青!
      也不知柳惊水是如何炼的这剑,万重青颇具灵性,早在柳惊水无暇去接时就直飞天外,又顺着柳惊水意念控制,不声不响从后偷袭,架住了得意忘形的赫连元!
      擒贼先擒王,眼下赫连元腹背受敌,局势逆转。
      “想必赫连掌教也不想命丧于此吧。”楚谏沉声开口,“命你的人迅速停手,后撤十丈,待我们二人安全,自会放你离去。”
      赫连元的五官依旧隐在兜帽中,不见表情,不过想来他的神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正想开口,柳惊水强忍着肩胛撕裂的剧痛,先他一步:“……赫连元,我现在重伤,心神不稳,若是你乱动,我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这飞剑,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像是为了他所说的,柳惊水低低咳了两声,胸腔震动,那万重青立刻压下,赫连元的兜帽被割破,脖颈处溢出一丝血线。
      “好好好。”赫连元的语气阴沉下去,只是受制于人,不得不妥协。他抬手,拜月祠弟子听令撤下,后退十丈。
      楚谏撤剑收手,飞身回去半扶住柳惊水。那万重青剑依然悬在赫连元颈侧。
      “此剑有灵,等我们二人离去,它自会随我跟上,还望赫连掌教不要轻举妄动。”柳惊水补充道。
      赫连元眼见他们二人离去,阴阳怪气地开口:“柳护法和楚阁主倒是配合默契,比翼双飞,只是我听闻隐锋楼和素来不睦,希望二位以后还能如此同气连枝,千万不要,自相残杀啊。”
      楚、柳二人谁都没有回话。在赫连元看不到的地方,强撑了良久的柳惊水双腿一软,险些跪地,被楚谏急忙拦腰托住,提气掠过荒原,向山林深处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隐入远方深山的暗影里,悬在赫连元颈侧的万重青才发出一声嗡鸣,流光般破空而去。
      赫连元捂着颈侧站在原地,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黑袍领口,他死死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色阴晴不定。
      楚谏半抱半扶着柳惊水,借着冷月微光,疾行了近小半个时辰,直到身后再无一点追兵的气息,才寻到一处被枯藤遮蔽的荒废山洞,停下休息。
      他小心地将柳惊水顺着石壁放下,自己也闷咳一声,喉间涌起一股子腥甜,又被他不动声色咽了回去。
      一时间,山洞里只剩下两人凌乱急促的呼吸声。
      柳惊水额上冷汗一阵一阵渗出,把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楚谏也并未好到哪里,方才一战委实损耗不轻,又强行催动内力逃命,他也受了内伤。
      “……这飞刃上有毒。”柳惊水攒了半晌的力气,才有气无力,哑声开口,“虽然我已经封住了几处穴位,毒素暂时不会流遍经脉,但如果一直不取出,只怕影响不小。”
      楚谏闻言,神色一凛。他动作轻柔却迅速,扒开柳惊水的衣衫,果然看见那伤处已经开始隐隐泛黑。
      他低垂着眉眼,格外难过似的,死死盯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柳惊水虽没有回头,却感觉那自责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烫出个窟窿来。
      飞刃两头尖细,深深咬在血肉里,极难取出。楚谏细细观察一番,望着柳惊水惨白的唇色,指尖微颤,有些不忍:“若要取出,只怕要把皮肉割开。”
      柳惊水头上冷汗涔涔,闻言闭了闭眼:“麻烦阁主了。我暂时还不想死在这荒郊野岭。”
      “惊水救命之恩,我记下了。”楚谏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短匕抵在火折子上消毒,一边深深看他一眼道,“只是不知我何德何能,不过寥寥数面,便能得惊水这样的美人舍命相救。”
      “若是没有你,雪无阁群龙无首,如何同隐锋楼抗衡。”柳惊水强撑着掀起眼皮睨他,眼神凉薄,“楚阁主也说过,我并非屈居人下之才,我也想去坐一坐那隐锋楼首领的位置,只是眼下羽翼未丰,还需要你在外多加牵制。”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倒是将他一番舍命相救全然说成利益取舍了。只不过因着他乏力的语气,不若往日那般牙尖嘴利,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楚谏知道柳惊水行事一向自有考量,只是方才那一记飞刃,柳惊水慢上一瞬就只能以命换命。他当然不相信这种解释,只觉对方是在嘴硬,又好气又好笑:“……你倒当真是精打细算。想坐那首领的位置,不如让我以身相许,两派结为姻亲,我再扶持你上位,不更轻易?”
      “楚谏!”柳惊水语气有些不耐。当然,换做谁来被飞刃捅穿,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去打嘴仗。他眼下能保持清醒依然不易,若非一贯能忍,只怕早就晕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楚谏有意要缓解紧张气氛,“不管惊水临到阵前是怎么想的,救我一命却是实打实的。”
      他一面讲一面缓缓用匕首划开伤处,柳惊水一阵剧烈地颤抖,唇齿间止不住泄出喘息,支撑不住般用力向后仰起脖颈,颈侧绷出纤弱的青筋。
      虽然能用内力封住几处穴位,防止失血过多,可疼痛却是实打实的。柳惊水气若游丝,害怕自己两眼一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只好强打起精神,死死咬住下唇,指尖痉挛地扣住地面,留下一道道血痕。
      “唔……”
      鲜血涌出的瞬间,楚谏眼疾手快,精准剜出了那枚沾满黑血的飞刃。柳惊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控制不住向前倒去,被楚谏一把捞住,死死扣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楚谏一边急促安抚他,一边又迅速点了几处大穴止住血,然后毫不避讳地俯身,去吮吸伤口处残留的毒血,又将腥臭的黑血一口口吐出,直到伤口处重新渗出的都是鲜红的血液,才扯下衣摆,仔细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还想再同柳惊水说些什么,却见对方歪斜着脑袋,早已晕死过去。楚谏神色一紧,用内力探查了一番对方经脉,所幸那柳叶飞刃上的毒只是寻常,伤口处理还算及时,毒素也没有入侵五脏。
      确认怀里的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楚谏才稍稍放松下来。初春夜里本就阴冷,何况两人身处山林,柳惊水还受了不轻的伤,更加畏寒,哪怕楚谏不断往他体内灌注内力取暖,仍是在半夜发起高烧来。
      “……冷。”
      昏迷不醒的柳惊水无意识呓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格外单薄似的,一味往他怀里钻,冰凉的手指扯着楚谏衣袖,额头滚烫,抵住对方颈侧,一副脆弱祈求庇护的姿态。
      这个姿势下的柳惊水格外脆弱,白皙的脖颈垂着,仿佛一手就能掐断,不似平日清醒时那般八面玲珑。
      楚谏抱着柳惊水滚烫又虚弱的身体,低眉遮下眼神里的晦暗不明。那点因为伤病和寒夜滋生的躁动,被他缓缓调息,尽数压了回去,最后只是垂下眼睫,替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衫。
      直到天光大亮,搜山的精锐才发现他们,两派弟子纷纷涌入,将重伤的两人各自扶起。
      这次突袭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也算是重创了赫连元手下,盘踞城外虎视眈眈的拜月祠势力一早就退回域外了,而原本因退敌联盟的各派自然也草草解散。
      楚谏被人搀扶着下山时,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隐锋楼弟子背上的柳惊水。他惨白的侧脸贴在那人肩头,似是有所感应,勉力睁开眼,朝楚谏遥遥望来。
      隔着两派交错的人影,两人再也没有说话。楚谏突然觉得,这应该是他们此生最接近彼此的时刻了。
      ……
      回忆遥远,在楚谏脑中一晃而逝。
      昏暗的床帷间,他正抱着柳惊水,两人以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交错着,可铁链冰冷,似是提醒着他,他们再也回不到毫无保留交付后背的过去了。
      当年在赤月剑阵中,柳惊水替他挡下毒刃时,他甚至想过,此生得此人相伴,就算两人一同死在此处,也算无憾了。
      既然当初愿意舍命救我,为何后来又要杀我!
      是我从未看清你,还是我在你心里,从头到尾,真的只是一件可供衡量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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