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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咖啡 我坐在椅子 ...

  •   我坐在椅子上,将双脚也放上来,用车厘子色的指甲油,缓慢而仔细地涂完两只脚,八根脚趾,小脚趾太小了,懒得涂。

      手机屏幕一亮,蔡舒然发来消息:后天拍摄需要,记得涂指甲。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等待风干的时间里,我抽了一根烟,薄荷味的,烟雾缭绕间,我开始出神。

      其实,原本是不抽的。现在,只在独处的时候抽,用来怀念一个人。

      许汀知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抽烟。

      许汀知每次抽烟的时候,我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很帅,因为很难见到,因为他的这种时刻只属于我。

      许汀知垂眸抽烟时,有种厌世的疏离与破碎,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这种错觉会蛊惑着我生出隐秘地得意,不管怎样,在物理距离上,我离他很近很近,只有我能靠近他,伸手就能触碰他。

      但烟抽多了会上瘾,人也是,喜欢久了,就戒不掉。

      每当一支烟结束时,总会有片刻的烦躁,真是没什么好回忆的,不感到厌倦吗。

      没出息。

      屋里好闷,烟味突然变得难闻起来,覆盖在脚趾的颜色也已经凝固了。我打开窗透气,决定去买个柚子。

      为什么买柚子?因为许汀知喜欢。但我买的柚子总是发苦。

      关于他,我能记多久呢?大概,等到我老的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时候吧。

      秋日的街道浸在淡淡的凉风中,我百无聊赖地踱着步,盯着街角一幢仿哥特教堂式的小型建筑看,尖拱的轮廓,精致的石雕纹路,隔着门都能窥见几分肃穆浪漫。

      挺格格不入。在一排扁平化的现代店铺中间,这份带着中世纪氛围感的厚重建筑,画风完全脱节。

      之前一直在改造翻新,现在看来是竣工了。

      这家店是干什么的?我不禁好奇地推门。

      门铃声叮咚响起,我走进去。

      高耸拱顶之下,一面面玻璃花窗依次排列,天光被揉碎成红橙蓝紫的斑斓光束,在地面与深棕皮质座椅上投下错落流动的光斑。宽敞的厅堂静谧缥缈,吧台旁的玻璃柜陈列着各式泡芙,咖啡香气漫在浮动的彩光里,像坠入了一场绮丽幻梦。

      我大脑一片空白,继而感到恍惚。

      这里,还真是梦中情人一般的存在。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陌生又酸涩的悸动。

      一直以来,我都想开一家这样的咖啡店。原来竟还有第二个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吗。

      于是这家店我几乎是天天都来。除非因为拍摄而错过它营业的时间。

      枯燥而苛刻的拍摄日常。

      摄影棚刺眼的白光铺满整个场景,空气闷得让人提不起情绪。机器低鸣,工作人员来回脚步声嘈杂,所有人都在紧绷的节奏里反复磨合。

      我卸了外景风的浓妆,只留一层极淡的底,戴着造型团队提前敲定的氛围感长假发,摆出镜头需要的姿势。

      导演坐在监视器旁连连点头,可他旁边的甲方负责人,一直皱着眉,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般,指尖点着屏幕,语气强硬:“不行,太假了。”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机器散热的细微嗡鸣。

      导演连忙解释:“这里灯光偏平,稍微有点反光而已,实际成片完全看不出,氛围感是对的,质感很够。”

      “我要的是原生头发的松弛感。”甲方抬眼,目光锐利,透过镜头望向我,挑剔又较真,“假发就是假发,发丝太顺、太规整,没有真人头发的细碎毛躁、自然弧度。镜头细看很僵硬,不够真实。这组大片要高级松弛,这个质感过不去。”

      他直接敲定结果,语气不容商量:“假发全部作废。明天停半天拍摄,去接全真发。接完重新拍。”

      这句话落下来,棚内气氛更加凝滞起来。

      干嘛无理折腾?浪费时间。完全没必要。可甲方说了算。

      蔡舒然一直站在甲方侧后方,此刻目光落到我身上,停顿了几秒,我见她往前几步到负责人身边,语气是温和得体的:“老师,我们刚刚多组镜头效果都很自然,业内这种氛围感大片,假发是常态,完全不影响出品质量,没必要接发……”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按我的标准。”甲方淡淡一句,直接堵死所有余地。

      我见蔡舒然张了张口,大概是还想再争辩几句,可最后还是抿紧唇没再多说。她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勉强提起唇角,无奈地冲我笑了笑。

      其实没什么好反驳或是争辩的,这种莫名的挑剔与折腾是常态,合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感受,这才重要,别人追求完美是敬业,我甚至对此感到平静。

      导演看着我沉默的样子,似是感到于心不忍,低声补了一句:“辛苦你了,方迟。甲方要求严格,也是为了片子效果。”

      我笑了笑“没事。”

      拍摄彻底收工。工作人员开始撤灯、收设备,嘈杂声重新灌满棚内。

      蔡舒然是在读大学生,课余兼职做我的助理。她心思细腻,平日里负责对接拍摄档期、周旋甲方,处理现场各类琐事,遇到不合理的要求会尽力替我争取,处事干练又保有柔软。

      此时她陪着我走到换衣区,忍不住替我感到不忿,但声音却压的很低:“明明所有人都过关了,就他一个人较真,纯属刁难。接发特别伤头皮,你头发本来就细软。”

      我抬手随意拨了一下假发发尾,忙了一整天,只觉疲惫:“无所谓。我讲什么都不算。”

      蔡舒然轻轻叹气:“迟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认同,只是安静摘下假发,将它挂回架子上。

      “今天辛苦你了。”我低声对她说,“快下班吧,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迟哥你也是。”蔡舒然应声,也叮嘱我注意安全后便离开了。

      偌大的摄影棚渐渐空下来。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冰冷明亮的工作区,开车回家,已经很晚了,咖啡店也早已关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去理发店接发。

      一根根发丝被细致地接上,工序漫长磨人,一直耗到夜里七点多。整整一天没怎么进食,胃里空落落的,一阵阵泛着钝痛。

      终于全部完工,我抬眼看向镜子。

      金棕色的卷发顺着肩头垂落至腰际。

      理发师放下手里的工具,舒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目光落在镜子里我的身上,表情是说不出的满意,“终于做完了,辛苦你坐了这么久。”

      我摇摇头:“没事。”

      我也瞥向镜中的自己,对这陌生又新鲜的自己,感到稀奇。

      他微微倾身,又端详了片刻,“我做的时候就一直在期待成品,现在看来果然没有白费功夫。”他伸手拿掉披在我身前用来挡碎发的围布,感叹似的说道,“你长得真漂亮。说实话,卷发更适配你啊。”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跟着他慢慢往收银台走去,闻言笑了下:“是吗,谢谢。”

      他边走边交代着注意事项,语气是理发师惯有的实在叮嘱:“接的头发和原生发不一样,平时得多留心点。”他指指我的卷发,对着空气比划几下,“洗头别使劲抓发根,梳头发一定要从发尾往上慢慢梳理,别硬扯,扯松了接口容易掉。睡觉尽量别整头压在身下,高温夹板要少用,烤久了接口会变脆。”

      我边走边听,轻轻点头,把这些记下。

      到收银台后,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过来:“要不加下店里微信吧。后面要是打结或是接口松了,你直接拍照片发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处理。要是实在弄不好,就过来店里,我帮你调整。”

      “嗯。”我拿出手机扫了码,加上好友。

      “麻烦你了。”我礼貌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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